他抬手随意地抹去唇角的血迹,本以为装得可怜些,她就会多看自己一眼,可到头来,还是更偏着那个人。
说什么怕卷入是非,那三个人不也整天往柳叶巷跑,怎么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就不行。
今日毒发时,他向神佛祈求,要是有人能来看看他,他愿意放弃过去,放弃复仇,不再追逐所谓的武道第一,然后她真的来了。
他以为这是神向他抛下来的救命绳索,是在告诉他,无妨,即便你过去误入歧途,仍旧可以得到救赎。
他在瑶光门时就这么虔诚祈祷了,可那个人只是匆匆而过,为他披了层幡旗。
如今他再次祈祷,她又来了,还愿意陪自己吃一碗米线。
他迫切地想要将她留下,想要告诉她自己的名字,告诉她往后他可以好好做人,这么多年的忍辱负重,忘不掉的父母之仇,他都可以一并抛下,他不想再被这些枷锁束缚,也想和寻常人一样,平凡地度过一生。
可她还是从自己面前跑过去了,头也不回。
果然,那个和尚是骗自己的,他居然还信了他两次,小麻雀抬头看向昏暗的夜空,人在濒死的时候就会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存在,什么狗屁神佛。
“真是踩了狗屎运,打人还能给钱,老子早就想打他们这些剑修了……”
方才那个得了赏钱的流民从一旁路过,手里掂着铜板,并未抬头看路。
小麻雀收回目光,挡在他面前。
流民立马护住怀里的铜板:“干什么?你个小乞丐还学人抢劫?”
小麻雀礼貌一笑:“没有啊,只是问你借一样东西。”
流民被少年的眼神震慑住,竟忘了逃跑。
小麻雀伸出手掌,轻轻放在他头顶,像抚摸一只温顺的羔羊:“放心,很快就好。”
......
宋藏星被沈昭野压着一路走到柳叶巷,刚到巷口。
脑中忽然一阵轰鸣,这是系统的声音,听起来像尖锐的警报声。
宋藏星僵在原地,等着它像当初那样发号施令,可那声音响过之后便再无动静,她忍不住骂道:“说话啊!”
沈昭野微微侧头:“说什么?”
宋藏星回过神,忙摇头,刚才那声响明明就是系统的警报,她听得真切,可这系统自打第一天宣布完任务就再没吭过声,怎么忽然诈尸了?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沈昭野,满脸是血,一脸茫然,莫不是打的这一架,把这小子打黑化了?
她连忙双手捧住他的脸:“阿楚。”
沈昭野眨眨眼。
“别人打你是他不对,但是你不要因此就怨恨所有人。”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又急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谁欺负你我就打他,你不要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有心事一定要同我讲。”
沈昭野笑道:“好,我知道的,姑姑。”
这顿年夜饭吃的胖头鱼胆战心惊。
刚瞧见沈昭野那张满是血的脸,三个人谁也不敢上前,还是宝珠壮着胆子问了句,“这是怎么了”。
宋藏星只撂下一句,“跟人打架了”,便拽着人去屋里收拾了。
本以为饭桌上气氛会很尴尬,谁知沈昭野心情好得出奇,顶着个肿眼泡还笑眯眯的,时不时给宋藏星夹菜,又随口问了他们几句堂里巡街的事。
胖头鱼只觉得不对劲,一顿饭吃完,拉着两人便往堂里撤。
“三哥不会是和小麻雀打了一架?”宝珠边走边回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
胖头鱼啧了一声:“挨了揍还能笑成那样,我是头一回见。”
黑栾轻哼一声:“姐姐要是知道了他那点心思,说不定会把他赶出家门。”
宝珠疑惑道:“什么心思?”
胖头鱼将手搭在宝珠肩上,笑嘻嘻地伸出两根手指,先朝黑栾和宝珠之间比划了一下,又朝宝珠和柳叶巷的方向比划了一下,眨了眨眼。
黑栾狠狠瞪了过去。
宝珠愣了愣,忽然一把推开胖头鱼:“胡说什么呢,那可是他姑姑!”
胖头鱼笑道:“我跟我姑姑可不这样。”
黑栾斜睨他:“你有姑姑么?”
胖头鱼嘴角一抽,向前走去,黑栾看了眼身侧的宝珠,还是忍不住开口:“宝珠......”
宝珠连忙止住他:“别说话,我不想听。”说着追上胖头鱼又是一阵骂:“我看是你对姐姐图谋不轨!”
“别扯我头发!哎呀,我心里可只有云中门门主一人!”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都能当你娘了!”
黑栾落在后头,看着宝珠追着胖头鱼跑远的背影,收回目光,抬步跟了上去。
回来得晚,又给沈昭野处理伤口,这顿年夜饭做得稀稀拉拉,备好的菜大半都没用上,宋藏星靠在床头,越想越不满,再想起系统那声莫名其妙的警报,更是惴惴不安。
沈昭野在地上铺好被褥,挨着床沿坐下:“姑姑在想什么?”
宋藏星低头瞥他:“现在跟我说说,为什么打架?”
沈昭野道:“就是遇到个流民抢我钱袋,我没还手。”
“你不还手不会跑啊!”她俯下身,伸手捏他的脸,“瞧这张脸给打的,都快破相了。”
沈昭野任由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游走,笑道:“能让姑姑这么关心我,也不亏。”
宋藏星正想收回手,指尖忽然蹭过他领口,勾出挂在脖颈上的一根红绳。
她顺手往外一拽,一枚铜板从衣襟里滑出来,她霎时瞪大眼,“这是?”
沈昭野低头:“是当初你为了让我留下,用掉的那枚铜板啊。”
宋藏星忽地想起这事,剩下那两枚还在自己小竹箱里搁着呢,差点忘了。
“你一直贴身戴着?”
沈昭野把铜板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塞回衣领里:“戴在脖子上才不会丢,我怕放在别处,哪天就找不着了。”
他仰起脸:“我只是想好好守着和姑姑的约定。”
宋藏星怔住了,烛火在他眼中轻轻跳动,而此刻那簇光里只映照着她一人。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沈昭野顶着面目全非的脸说着铿锵有力的话。
宋藏星急急转过身,闷声道:“你还挺会说。”
她顿了顿又嘟囔道,“这还不叫正道什么叫正道,非得成为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么?”
沈昭野仍盯着她:“姑姑总是不经意间说些奇怪的话,还动不动就叹气。”
宋藏星如今也不再顾忌,只道:“我是哀民生之多艰。”
“那今日都同小麻雀去哪儿了?”
好端端的怎么又开始算账了,宋藏星脸一耷拉:“你怎么这么斤斤计较,你打架的事我不也没怪你。”
沈昭野将头轻轻靠在她被子上,语气里的不悦有些淡,“我只是问问,又没说什么。”
宋藏星老老实实道:“他说今日是他生辰,我请他吃了碗米线。”
“然后他就抱住了你,你也没推开。”沈昭野声音淡淡的,目光看向门口。
宋藏星没理会他话里的埋怨:“他想告诉我真名,我拒绝了。”
沈昭野眸光微动:“他似乎不是南明离洲人。”
宋藏星就纳闷了,这里的人说话她也听不出什么口音,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索性直接问:“你去过北俱芦洲么?”
沈昭野摇头,“你要给我讲你们那儿的事么?”
宋藏星蹙眉,她也得知道才行,干脆趁机多问他一些:“你们这儿就只能用剑?那万一有人想练拳,或者用刀呢。”
“当然不行,这是规矩。”沈昭野理所当然道。
“谁定的规矩?”
沈昭野想了想:“听剑阁?反正自打我记事起就被这样教,南明离洲修剑,北俱芦洲练拳,离朱岛倒没这个限制,用刀的多些。”
难不成是小说设定?宋藏星忍不住开口:“这也限制得太死了,那要是有人是个练拳的奇才,偏偏生在了你们这儿,岂不是一辈子没出头的机会。”
沈昭野摇头:“那他可以渡海去北俱芦洲,两洲之间是互通的,不过一个人若是练拳的好苗子,练剑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两洲内功心法同根同源,也正因为这样,听剑阁才奉行剑道至上,自然是想天下厉害的人都来南洲。”
宋藏星明白了个大概,又问道:“你们这拢共就四大门派,瑶光门,云中门,还有什么?”
“还有清风门和落霞山。”
宋藏星挠着下巴,“落霞山这名字倒起得与众不同。”
沈昭野笑道:“大概因为她们只收女剑修,不过山主是个男人。”
宋藏星皱起脸,对这落霞山山主生出些不好的印象。
宋藏星:“怪不得听剑阁那么横,一共就四大门派,联起手估计也打不过人家,那门派就甘心被他们一直压着?”
沈昭野想了想,道:“听剑阁的四大长老都是从各门派里出的,谁在上头都有人,没有哪家能真压过哪家,四大门派底下还有世家、镖局、少林寺这些势力,各有各的看家本事,几代的根基在那里,在南明离洲说话也有分量,许多事门派也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