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居然真的有一个叫周楚的人,恰恰那夜也在瑶光门。
“你是周楚么?受苦了,我是你姑姑啊!”
“我是特意来救你的呀。”
“报仇也好,练剑也罢,你愿意同我一起么?”
“我不要你的心经,我只想照顾你,周楚。”
“因为你是周楚啊。”
那些话,那些迁就,那些为了留下他编出来的笨拙借口,全都是对着这个名字说的。
沈昭野好像现在才意识到,如果那晚在瑶光门他没有应下周楚的身份,此刻被宋藏星放在心尖,用所有精力去照顾,去迁就的人,就会是眼前这个少年。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你呢,阿楚也不是你真名罢?或者我直接去问宋藏星?”周楚察觉到对方的异样,“你怎么在发抖?你在害怕?”
沈昭野没有回答,他的手指正微微发颤,因为他听见了巷口传来的脚步声。
“阿楚!”
两人同时回头。
宋藏星立在破壁外,看见两个人又满身是伤,冲进来:“怎么又打架?你不是去查案了?”
沈昭野感到焦急,却又说不出话。
宋藏星气道:“方才去司剑堂,于朗他们说哪儿也找不到你,没想到你在这儿!”
她看向一旁的周楚,“你俩又怎么了?”
周楚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这一切无聊透顶,他往墙角一靠:“关你什么事。”
宋藏星一怔,觉得他今日有些不对劲,却也懒得多想:“我就随便问问,不爱说拉倒。”
沈昭野忽然握住她的手,急切道:“我们回家罢,姑姑,回去同你说。”
宋藏星看着他伤上加伤,气不打一处来:“你再这样我真生气了,怎么还越来越严重了。”
周楚坐回地上,不再看他们:“没事就请离开我家。”
宋藏星转头看他,这人今天像是吃了火药,不过昨晚她把话说得那样明白,他生气也是情理之中。
“回春堂的钱我没拿回来,你身上的伤,自己去......”
“你烦不烦。”周楚头也没抬,心中烦躁更甚。
宋藏星一噎,沈昭野没有给她再接话的机会,他侧身挡在两人中间:“回家。”
这两个人今日怎么都这么古怪,宋藏星不再开口,搀着沈昭野往柳叶巷走。
周楚听着两人的脚步声慢慢消失在巷口,目光垂下来,落在地上的瓦片上。
他来瑶光门之前,曾在北俱芦洲遇过一个酒鬼和尚。
那时他刚杀了一个人,正蹲在溪边洗手,那和尚不知从哪冒出来,歪在树根下,抱着个破酒坛,醉醺醺地冲他喊:“小兄弟,我看你天赋不错,跟我学拳罢。”
“我只学剑。”周楚头也没抬。
和尚啐了一口:“那剑法软绵绵不说,还得天天拎把破剑,哪比得上练拳,一拳出去,山河可平,你拜我为师,我把毕生所学都教你。”
他笑眯眯竖起一根手指,“只收你一坛酒钱。”
“想骗酒找别人去。”这和尚疯疯癫癫,说话却中气十足,他摸不清底细只得躲得远远的。
“诶诶别走啊,”和尚把酒坛往怀里一揣,踉踉跄跄追上去,“我还会算卦。”
他装模作样地捏住手指,眼睛一瞪,“哎呦,你这面相有血光之灾啊。”
周楚冷声道:“我就是去杀人的。”
和尚跟在他后头自顾自地念叨,“我就想收个徒弟,你不愿意就算了,不过相逢就是缘,我送你个化解之法,只需三两银子。”
周楚懒得理他,径直往前走。
“一两,一两总行了吧。”
“......”
“好好好,白送,白送还不行嘛,你听我讲完,我立马走人。”
周楚不耐烦道:“快说。”
和尚嘻嘻一笑,醉醺醺地凑过来,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他胸口:“小兄弟,你身上杀气太重,罪孽太深。”
他在他胸口歪歪扭扭写了个“拳”字,“不过嘛,生死之际,若肯虔诚祈祷,痛改前非,我佛慈悲,自会度你。”
周楚敷衍一笑:“多谢你啊。”旋即绕开他向前走去。
那和尚还在身后扯着嗓子喊,“举头三尺有神明,走投无路的时候,试着求一求!”
......
一路上沈昭野都一声不吭,宋藏星更是胆战心惊,昨日那声警报已经让她心绪难安,眼下他又连打了两架,她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儿。
进了小院,沈昭野反手将门插上,转身便抱住了她。
宋藏星没好气道:“这次撒娇也没用,必须得给我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沈昭野直到此刻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仿佛溺水的人终于挣出水面。
他缓了缓开口,“要是,要是有一日,我做了很过分的事,你会原谅我么。”
宋藏星两眼一黑,深吸口气:“......你又杀了谁。”
“没有。”沈昭野闷闷道:“你只说会不会。”
“那得看是什么事,也没有比你杀人更过分的事了。”
她推开他,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扫了一遍,“你到底杀了谁?你说实话。”
沈昭野低头看着她:“我没杀人,你只管回答我。”
宋藏星心头一沉,这绝对是出大事了,不然系统和他不会都这么异常。
她平复了下心情,眼下就是他把听剑阁端了,她也能欣然接受。
“你昨日还答应我,有心事一定会同我讲,怎么今日就支支吾吾,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之前做了那么多错事,我不都原谅了。”
沈昭野微微张口,或许眼下正是坦白的好时机,这段日子下来她对他应当也有感情。
即便周楚真的出现在她周围,她不还是选择了自己,说不定可以赌一把。
“姑姑,我......”
宋藏星双手捧住他的脸,急急表忠心:“我都说了,我是为你而来呀,周楚。”
她快急死了,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不肯说实话。
沈昭野闭上眼,不是时候,永远都不会是坦白的好时候,这双捧着他的手,那些关切的话,都是因为这个名字,如果他现在开口,这些就都没了。
在白溪村她轻易就原谅自己推她坠崖的事,“很疼的!换别人早把你大卸八块喂狼了。”
是因为周楚她才这么说的。
“但是我愿意陪你去看看,你说的这个南明离洲,到底是什么样。”
她也只是想陪周楚去看。
一滴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滑下,顺着脸上的伤口,落到宋藏星掌心。
宋藏星愣在原地。
她连他杀了人的心理准备都做好了,大不了就跑,大不了被司剑堂通缉,她连亡命天涯的路线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他却哭了。
她伸手去擦那道混着血的泪痕,这下完了,她这辈子怕是回不了家了。
......
深夜,破巷。
周楚还是去回春堂处理了伤口,那个叫阿楚的人打起架来是真不要命,他碰了碰脸上的淤青,又放下手。
只可惜他的无相化法还太弱,吸来的功力只能勉强压制体内的毒,却无法转为己用,不然今日就能将挽月心经夺回来。
正想着,一本经书扔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是沈昭野。
“挽月心经给你。”
周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经书,又抬头看了看那张死气沉沉的脸,“你想做什么。”
冬夜的冷风呼呼从巷口灌进来,沈昭野只穿了件单衣便匆匆而来,连发冠都未束。
他垂下眼,沉声道。
“我求你,离开南明离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夜雨破庙遇故人 我想要你死
周楚像是没听清, 侧过头:“你说什么。”
沈昭野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周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挽月心经,又抬头看他的脸,嗤了一声:“大半夜不睡觉, 跑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他把心经随手往怀里一揣, “如今挽月在我手里,你还拿什么跟我谈。”
沈昭野蓦然沉默,方才在家里,在他反复跟宋藏星强调自己没杀人,没本事端了听剑阁后, 她倒是安心睡了,他却在床边坐到了深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也想不出头绪,索性拿起那本心经便出了门。
“你还想要什么。”他问。
周楚蹙起眉:“你脑子让驴踢了?我想要你死,你去么。”
沈昭野垂眸:“等我成为剑修,我们之间自然会有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周楚:“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怕我跟你抢宋藏星?”
沈昭野眸光微凝。
周楚笑道:“你大可放心, 我对她没兴趣,我只是想要回挽月心经。”
“眼下我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周楚仰着头:“奇怪,你怎么像变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