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野一行人被分在东南角最偏僻的席位,前面便是高阶剑修的观礼区。
宝珠一眼便看到重光身后立着的风景,一身绛紫色长袍在白衣剑修中格外显眼,忍不住嘀咕道:“哪来的茄子精。”
沈昭野注意到叶清然身旁坐着轮椅的女人,没想到祝声竟会出席。
身后传来几声议论。
“那个就是上次云中门剑修甄试拿第二的阿楚。”
“人家改名了,叫沈昭野。”
“看着也不过如此嘛,还不是有叶剑仙亲自引荐。”
“能得叶剑仙青眼,总该有几分真本事罢。”
“我看未必,这年头能进听剑阁的平民谁不攀点关系。”
宝珠猛地回头,被沈昭野一把按住,“要开始了。”
铜锣连响三声,入阁甄试正式开始。
沈昭野提剑上台,对手是云中门林家的林一,上次在流光城好像见过,只是再次对上林家人,也不知是不是刻意安排。
林一一上来便攻势凌厉,沈昭野侧身闪避,问月在手中转了半圈,三招之内便将对方剑身挑飞。
沈昭野向他伸手,林一毫不气恼一把拽着他起身,“你果然很强,有空教我两招,我叫林一,是林略秋的堂弟。”
少年目光澄澈并无芥蒂,沈昭野点头。
之后第二轮,第三轮,一路过关斩将,台下渐渐有了掌声。
“这人还真有些本事。”
“看不出他到底用的什么剑法。”
宝珠得意道:“我三哥会的还多着呢!”忍不住呐喊了一声。
薛越拉着于朗笑道:“看见没,咱们青阳镇出来的就是不同凡响!”
胖头鱼也喊了句:“大剑仙!”
前排好几道目光齐刷刷转过来,他脖子一缩,忙把嘴闭上,讪讪地坐了回去,大剑仙怎么了,他就是要大夸特夸。
沈昭野立在台上,冲他们一笑,刹那间又陷入恍惚,低头敛去情绪。
最终入阁的剑修有三十二位,由重光亲自颁发剑修铜牌。
“等等!”一道声音自观礼台扬起,只见那抹紫色翩然落至台上,“风景,执剑长老座下大弟子,向这位青阳镇的沈昭野剑修,问剑。”
听剑阁向来有问剑的传统,可大都是给世家子弟造势用的,新晋剑修在台上站稳了,老剑修上去切磋两招,点到为止,彼此都有面子,可一个高阶剑修,当众向一个新入阁的小剑修问剑?这不是欺负人嘛。
沈昭野听见声音时就皱起眉,如今看见人,脸上更显烦躁:“我认输,你赢了。”
重光立在身侧:“听剑阁的规矩,问剑便须应剑,可没有不打就认输的道理。”
沈昭野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观礼台的主位,叶清然微微点头默许。
“打死他个没毛的茄子精!”
风景猛地扭头瞪向角落呐喊的宝珠,黑栾连忙拉着宝珠坐下。
沈昭野如今拿了听剑阁铜牌,不想再惹是生非,更何况这种场合也没办法杀了他,那有什么意思,只得转身走到剑台中央,随便应付了事。
风景的剑来得极快,乾坤一剑的起手式他从小便练,剑锋劈落,沈昭野横剑格挡,虎口震得发麻,整个人被压得连连后退,索性直接放弃抵抗,剑尖点地,单膝跪在台面上,“我输了。”
重光的声音自一侧传来:“既然应剑,就好好应,如此畏手畏脚,你那块入阁铜牌,我可要收回了。”
沈昭野起身,看着这位不容置疑的执剑长老,明明是个男人,却生得极为阴柔,额前一缕卷发松松垂下,容貌俊秀偏偏神色郁郁,像一朵开在死人堆里的桃花。
“好啊,那我若是杀了他呢?”
底下一片哗然,都在想这少年是不是失心疯了。
“再厉害也比不过风家的乾坤一剑罢!”
“难说,万一他有什么绝招呢?”
“不知天高地厚!”
重光摊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问剑规矩,生死自负,即便是我的徒弟,我也不会偏袒。”
风景冷笑一声,他本就想借今日这场问剑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站在这里,凭的不是风家的名号,也不是重光的偏袒,而是他自己的剑,可这个泥腿子,竟敢在众人面前如此狂妄。
“废话真多。”他提剑指向沈昭野,“你能杀了我,算你有本事。”
沈昭野转过身,问月剑光一闪,风景没料到他突然出手,慌忙抬剑格挡,这一次沈昭野没有再保留,佛经真气灌入剑身,剑势如暮鼓晨钟,蛮力极重。
风景被震得倒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一圈,落地后又向他疾冲而来。
他当年在瑶光门,明明和这人同时获胜,那些人围着他夸少年英才,到了自己这里,却只有一句理所应当。
凭什么?凭什么这泥腿子赢了便有人喝彩,自己赢了便是仗着家世。
如今他入了落霞山,背地里那些人骂他趋炎附势,骂他为攀上重光数典忘祖,不知羞耻。
他难道没有拼命练剑么,难道没有咬着牙在后山练功么?可那些人从来不会看这些,他们只会说他是风家的人,享受着得天独厚的剑道,本该如此。
他今日便要让他们看看,他风景走到今日靠的都是他自己。
风景招招不留情,一剑比一剑更狠,沈昭野被他这不要命的打法逼得连退数步,看着风景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心中那点压抑已久的恨也被激了出来。
两次被踩断木剑,到头来还要磕头认错,他都一一忍了,为何还要咄咄不休,他只是想活下去,有错么?
凭什么他什么事都总是差一点?
凭什么她问都不问说走就走?
风景如何,周楚又如何,都去死好了。
他提起一口气,不再闪避,迎着对方的剑锋冲了上去,两柄剑在剑台中央相撞,真气炸开,两人脚下的石板齐齐碎裂。
台下的人已看不清招式,只看见两道身影在剑光中交错。
宝珠见风景被沈昭野压制,激动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连声叫好。
身旁的薛越却面色凝重,他望着观礼台上那道始终沉默的白衣身影,想起第一次去见叶清然时的情景。
“不需要过多关照,只要让他留下来就好。”
那时他以为叶清然只是相中沈昭野的身手,便点头应下,可叶清然紧接着便让他将越云剑交给沈昭野。
“我看这少年心性未稳,过早拿剑恐会生乱。”
“薛堂主多虑了,据我所知,青阳镇好像还没出过一位门派剑修,他可是个好苗子,再锋利的剑,不出鞘也无非是块废铁。”
薛越回过神,两人对视,叶清然只微微一笑。
台上沈昭野眼中戾气顿生:“我问你,是不是想杀我?”
风景此刻也满是恨意:“是又如何!”
沈昭野低下头,好,他已经问过了。
再抬头时,只剩一张狞笑的脸,挽月剑气轰然爆发,少年提剑纵身跃到空中,一剑朝风景劈去。
这一剑竟使出了挽月四层的威力,剑芒掠地,犹如斩落九万重星河。
风景双手撑地,被这汹涌剑气所震慑,满目只有那道近在眼前的剑光。
观礼台上祝声悚然动容:“是挽月心法!”那铺天盖地的凌冽,她绝不会认错。
身侧的叶清然正望着台上那道劈落的剑光,嘴角弯起,眼中却没有笑意。
一道剑气自观礼台上劈落,快如奔雷,将沈昭野整个人连人带剑击飞出去,他撞在剑台边缘的石栏上,问月脱手,滑出去老远。
沈昭野撑着手臂想站起来,猛地吐出一口血。
观礼台上掠下一道灰袍身影,立在沈昭野与风景之间。
来人正是瑶光门出身的藏锋长老。
他曾在瑶光门做了十二年大师兄,瑶光门灭门那夜他去迟了些,赶到时只看到满山焦土。
藏锋走到沈昭野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把挽月心经交出来。”
“难怪方才那一剑那么大的威力,他用的居然是挽月心法!”
“可瑶光门不是被魔教灭门了,他从哪儿得来的?”
“他是魔教人!”不知是谁先喊了这么一句,四下皆惶恐。
“我知道!在流光城就是他把魔教护法引来的!”
“原来是魔教奸细,还想加入听剑阁,真不要脸!”
听剑阁和魔教势不两立,本是互相制衡的关系,如今南洲式微,流民四逃,剑修心中都憋着一股气,更别提那些瑶光门出身的剑修更是个个咬牙切齿,仿佛这个少年便是一切恶事的元凶,将无法宣泄的怨恨尽数倾注在他身上。
“杀了他!偷挽月的贼!”
“为瑶光门报仇!”
沈昭野被藏锋踩在脚下,体内挽月反噬已撕裂多处经脉,又被藏锋那道剑气正中胸口,耳中嗡鸣不止,鼻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向看台角落里那几道身影,冲胖头鱼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快走,如此下去,必定会被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