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野愣了半晌才追上去,追到巷口,人却不见了。
他往巷子里走了几步,两面都是高墙,空无一人。
他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躲着自己。
茫然四顾间他只得大喊:“宋藏星!”
明明就是她,明明就在眼前,却还是让她跑了。
他不甘心,声音带着哭腔再次喊道:
“宋藏星!我知道是你!你出来!”
这一声竟喊得他脱了力,沈昭野蹲下身,头埋在腿间止不住地喘息,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巷口那户废弃的民宅,虚掩的木门,轻轻颤动着。
作者有话说:
——本章诗句来自布袋和尚的《插秧偈》
第48章 渐行渐远渐无心 我亲你,也
宋藏星躲在门后, 他好像在哭。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冲出去,跟他说, 别哭了, 我在这儿呢。
她忍住了。
她不可能为了一个沈昭野放弃回家的机会,再纠缠下去,也不过是徒增伤感。
走吧,快走吧,忘了她这个为了回家不择手段的人, 游北说得对,她心里只装着回去的路,从来没把这个世界的人当成真正的人看过。
可为什么每次想起他,还是会这么难过,她本来已经准备好不再想他了,偏偏老天又让他们重逢。
走的时候她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他骗了她, 她要回家,离开是理所当然的事。
如今她才明白,人对痛苦的感知是会延迟的,真正难熬的不是走的那一刻, 是后来在山洞里对着月光发呆的时候, 是心法突破下意识想要同他分享的时候。
那些绵长, 细碎的瞬间, 才是痛苦的开始。
如今隔着一扇木门, 隔着一年多的光阴再次望见他的脸,她忽然发现那些欺骗也好,委屈也罢, 此刻都退得很远很远,远到她能看见的,只剩下一个活生生的沈昭野。
脚步声越来越近,宋藏星愣住了,他应当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才对。
一步,两步,三步。
沈昭野盯着那个木门慢慢靠近,好像捕兔子的猎户,生怕一个动静把她吓跑了。
“宋藏星。”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天空忽然传来一声鸟啼。
沈昭野抬起头,一只黑色的鸟不知从何处飞来,紧接着一阵风席卷小巷,所有的门都被齐齐吹开,低头再看时,那扇木门后面已空无一人,他冲进去,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影从墙头掠过。
望着墙头黑影消失的方向,沈昭野默然许久,握紧了拳。
那张方才还挫败的脸上忽然绽放出笑意,如同死水中盛开的莲花。
“无妨,我总会找到你的,姑姑。”
认错有什么用,恳求又有什么用,直到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忽然明白,他不要她的原谅,也不要她的怜悯,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恨也好,怨也罢,都好过与他毫无瓜葛。
他抬手,用手背蹭过脸上的泪痕,仰起头望向那只仍停在屋檐上的黑鸟。
他盯着它,像是在透过那双鸟瞳看另一个人,右手随意一挥,大步走出巷子,再也没有回头。
身后那座无人居住的庭院里,小小的黑影从檐角坠下,落在地上,不再动弹。
……
月升城。
周楚单手揽着她的腰,将人带至后山悬崖。
落了地,他的手却还没松开。
“是李勋的传讯鸟告诉我你有危险。”
宋藏星垂着眼,道了声多谢。
周楚按捺住体内挽月那股翻涌的燥意,哑声道:“宋藏星,你要是想离开……”
“我不想。”她抬起头,眼神已恢复了清明,“我就待在月升城,哪儿也不去。”
多动听的话啊,可他却从她眼里看不到半分欢喜,快乐不是给他的,痛苦也不是,只有在那个人面前,她才会哭,会笑,会躲在门后偷偷流泪。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留在那个人身边,还要来找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让她离开月升城,永远不要再出现自己面前,趁一切还未成定数,趁他还没有彻底动心。
宋藏星推开了他,“这次是我失误,按照月升城律法处置我就行。”
周楚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人压在山壁上。
“你到底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宋藏星。”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明明她什么也没做,可那股火就是烧不灭,闭上眼,就是她蹲在门后为了那个人泪流满面的模样。
宋藏星闭上眼,方才看到沈昭野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没办法把他只当成书里的角色,只是多看一眼,她就会心软。
这种失控让她害怕,再这样下去她还能回家吗?爷爷还在家里等她,这里没有空调没有手机,杀人如同吃饭一样寻常,她完全不适应。
她只是来完成任务的,她来这里,是为了让周楚走上正道,不是来动感情的,对谁都不要产生感情。
她就是要回家,谁也拦不住,这些人不过是书里的角色罢了,管她会伤害到谁。
宋藏星抬眼望着他,“我想要你开心,快乐——”
周楚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将人拉近,两张脸挨得极近,他垂下眼盯着她那张只会骗人的嘴,眼底却不带丝毫情欲。
“我亲你,也可以么?”
宋藏星:“可以,只要你觉得开心。”
周楚的唇又往前凑了凑。
宋藏星闭上眼,随便罢,反正是书里的世界,被纸片人亲一口有什么大不了的。
腰间的力道忽然松开。
“我真是有病。”
再睁开眼时,周楚已走到崖边,背对着她。
……
李勋滑跪进殿的时候,还没察觉气氛不对,他膝行几步,嚎得真情实感:“城主!我的小五死了!”
正要继续哭诉,忽然觉得殿内安静得有些过分,宋藏星站在一旁,也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
“让仲溪再送你一只便是。”周楚坐在案后,那张脸冷得像霜凝的玉。
李勋识趣地收了声。
仲溪看了那两人一眼,一个垂着头,一个绷着脸,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座山。
“这么简单的差事,你们俩都能办砸,藏宝阁也别进了。”
宋藏星低头道:“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怪李勋。”
周楚摆了摆手:“退下罢。”
宋藏星行了个礼,和李勋一同退了出去。
殿门刚合上,周楚便一把将案上的地图、笔墨全扫到了地上。
仲溪目光沉静地将地图捡起,卷好,放回书架,“要让她走么?”
周楚脸上带着风雨欲来的冷冽,却又如雨打荷花的狼狈。
“她说她就待在月升城,哪儿也不去。”
仲溪:“你也看出她另有所图了。”
周楚:“总不会是为了挽月心经?她体内的心法不比挽月差,更何况她也不像那种追求武道的人。”
“你喜欢她?”
周楚别过头,“不喜欢。”他又不甘心道,“可我也不想她回那个阿楚身边。”
“那你在意什么,不管她是为什么来的,结果都是你想要的,是你自己贪心,想要更多。”
仲溪环顾四周,了然道,“让我猜猜,今日她去星枢城遇到了那个人?”
周楚:“我收到李勋的传讯鸟,以为她出事了。”
他一刻也不敢停,赶到时,却看见她蹲在门后,捂着嘴,泪流满面。
门外传来那个阿楚的声音,他本想出去杀了那个人,却被她拉住。
她就蹲在地上,仰头望着他,眼里满是哀伤,无声地说着,带我走。
“早在南明离洲她拒绝我的时候,我就该杀了她的,可她陪我过了生辰,还陪我吃了碗米线,我走的时候利用了她,她还是把天心海棠塞进我怀里。”
仲溪叹口气:“这些,不过是寻常的善意而已,周楚。”
“我知道,我知道。”周楚眉间尽是倦意,“可是我看到她对那个阿楚好的时候,我就会嫉妒,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上天不舍得垂怜我,不管那个阿楚做了什么,她都能原谅,我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还有更可怜的话他没说出口,即便是这么寻常不过的善意,他也不曾有过,哪怕仲溪,也只是为了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
仲溪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个阿楚,就叫阿楚么,听起来不像一个正经名字。”
周楚摇头:“应当不是真名,我也没留意过,有什么问题?”
仲溪若有所思,随即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和你名字很像,许是我多想了。”
他将手搭在周楚肩上,“周楚,这种时候,你就顺着自己的心意来,不用管是喜欢还是别的什么,也不用管她有什么目的,只要你想让她留下,那就留下,在我看来,你也不一定就是喜欢她,不过是个女人罢了,说不定过段日子腻了就会发现她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