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藏星偷偷翻了个白眼,开始处理食材。
自打离开青阳镇,她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厨了,处理鸽子,切葱掰蒜,灶间渐渐生出久违的烟火气。
她很享受做饭的过程,寻常时做什么都百般计较,千般思虑,很少能完全沉浸在一件事里,切菜时只想着切菜,烧水时只想着烧水,别的什么也不用去想。
她的天地同游便是在下地干农活时悟透的,游历南明离洲时,每到一个地方,游北都会让她去帮当地的平民干活,然后嘴里念叨着:
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久而久之她就开了窍,天地同游的拳招并无特殊,挥拳时与周遭共鸣才是它的精髓所在。
若有风,拳意便如罡风阵阵,若有水,拳意便是江水滔滔,天地同游间,山川与我共从容。
宋藏星正清洗着切好的鸽子肉,忽地眼神清明,困顿许久的天地同游二式竟在此刻豁然贯通。
她按捺住心头喜悦,想着等吃完饭定要去练练,手已习惯性地朝旁伸出。
“阿楚,拿块干净手帕给我。”
话一出口,她整个人僵住,眼看突破在望,一时得意忘形了。
她慢慢转过头,周楚已将手帕放到了她掌心。
她装作无事发生,“谢谢。”
“谢谢谁?”周楚幽幽开口,并未松手。
“谢谢城主大人!”
宋藏星飞快说完,埋头苦干,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许多。
周楚在旁静静看着,面上心如止水,体内挽月浮沉间心底燥意自生。
活着终究不稳妥,还是死了最好。
……
星枢城。
沈昭野一行人刚从王城出来,于朗忙迎上去问情况如何。
“这城主倒是客气。”胖头鱼道,“一见扳指,态度立马不一样,只是他正焦头烂额,让我们再等等。”
于朗追问什么事,宝珠摇头:“就坐在那里叹气,问也不说,三哥都说了,若有难处我们可以帮忙,他明显还是不信任咱们。”
沈昭野垂眸想了想:“看他的样子,倒像是家事,这几日我们去客栈酒楼打听打听,若是能帮上忙最好。”
胖头鱼点头:“好在城主还算仗义,将城东一处别院给了我们,说可以暂且住下。”
沈昭野侧头吩咐:“你们先去搬东西,我去街上转转。”
宝珠:“我同你一起!”
沈昭野摇头:“除了我,罡风同你最熟,你还是留下罢。”说完转身往街口走了。
星枢城不大,主街却热闹,沿街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街角的茶棚里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剑斩问剑听剑阁的事。
沈昭野在茶棚旁站了片刻,没听出什么有用信息,转身往忘忧阁去。
一辆马车从他身旁缓缓驶过,车帘掀开一角,宋藏星探出头来,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李勋,你来过这儿么?”
李勋正擦拭着自己的新剑:“我长这么大,就没出过清风门。”
宋藏星放下帘子:“那你怎么下定决心来投奔月升城的?”
“水浅王八多。”李勋咬牙道,“清风门看着正经,里头全是狗苟蝇营之辈,我不屑同他们为伍。”
宋藏星道:“洛家那个大公子人还是挺好的。”
李勋嗤了一声:“你说洛云鸾?一个世家公子,连剑都提不起来,人再埋汰点,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烂。”
宋藏星不爱听这个:“再怎么说洛家也是清风门有头有脸的世家,你怎么这样说人家。”
“这你就不懂了。”李勋往车壁上一靠,“哪个世家没有几套剑法傍身?他们洛家除了那座灵山,也就一门追风步还算排得上号,可轻功在清风门,最不值一提了。”
“那洛家在清风门地位不还是很高么?”
“因为攀上了叶大剑仙啊。”
宋藏星听到叶清然的名字,顿时来了兴致:“展开讲讲。”
李勋见她忽然亮起来的眼神,也来了谈兴:“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叶剑仙早年犯错,被瑶光门逐出师门,当时清风门也没收他,是洛家家主一路送他做了清风门的大师兄。”
宋藏星恍然:“因为叶清然救了洛云鸾么?”
李勋点点头,“说到底,是叶剑仙先有恩于洛家,洛家后来才倾力相报。”
宋藏星暗自感叹,这洛家家主好眼光啊,这么大个潜力股硬是让他发现了。
“这叶剑仙也不是一路顺风顺水啊。”
“是啊,四大长老里他出身最差,偏偏地位最高,南明离洲都很敬佩他。”
宋藏星摇头,敬佩也是他自己熬出来了,要是熬不出来就死了,谁还会记得他呢。
李勋又道,“反正当年他被逐出师门那事闹得挺大,比前阵子剑斩问剑听剑阁动静还大。”
宋藏星忽然想起在月升城里听来的只言片语:“听说剑斩问剑听剑阁那日,还有人被抽了剑骨。”
李勋点点头:“不太清楚,听剑阁把消息封得很死,大伙只知道剑斩重出江湖了,别的事,也没人在意。”
宋藏星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马车在客栈门口停下,宋藏星戴上斗笠,将面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李勋揶揄道:“你这是怕见熟人?”
宋藏星瞪他一眼:“这叫保持神秘感。”
两个人进了客栈点了壶茶,李勋不情愿地拎起茶壶:“也不来个菜?就干喝。”
宋藏星道:“你中午没吃么?”
李勋把茶壶往桌上一搁:“顿顿白菜萝卜,猪都比我吃得好,我倒是看见你跟城主在灶房待了好一阵,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宋藏星面无表情道:“上下级关系。”
李勋啧啧两声:“城主长得确实比我好看点,不亏不亏。”
“这话要我转述给他么,想死了不是。”
李勋心道,真替他把话传过去,指不定自己就成二护法了。
两个人在客栈坐了半晌,来来往往的客人聊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废话,半句江湖事也没听着。
宋藏星纳闷,说好的客栈都是情报集散地呢,怎么轮到她全是柴米油盐。
李勋一拍脑门,带她去了忘忧阁,说那里的忘忧仙酿很有名,人肯定比客栈多。
“不会是你想喝罢!”宋藏星边走边问。
李勋眉心一动,“大护法说了吃喝全包。”
刚拐进忘忧阁所在的金霞街,前头便围着一圈人。
宋藏星二话不说挤了进去,只见众人围着两个乞丐,一高一矮,说是去赌坊赢了钱要来喝忘忧仙酿,结果分赃不均,在门口便打了起来。
高个乞丐揪着矮个的衣领嚷道:“说好了我带你赌,赢了钱都归我,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那小乞丐不甘示弱地推了他一把:“我只说赢了请你喝一壶,谁说要把银子全给你?那是我自己赚的,还我!”
两人又扭打在一处,周围看客纷纷起哄叫好。
李勋眯起眼盯着那个小乞丐看了片刻,忽然凑到宋藏星耳边:“那个矮个子是个女人。”
宋藏星讶异道:“怎么看出来的?”虽说古装剧里女扮男装总是一眼假,可眼前这两个灰头土脸,别说男女,连模样都分不清。
李勋道:“她打架的时候总是护着前胸,出拳也不利索,还有那个神态,一看就是姑娘家。”
宋藏星面露嫌弃:“变态。”
眼看小乞丐落了下风,整个人被按在地上,宋藏星的圣母心再次发作。
她推开人群,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便要喊。
对面的人群同时分开,一只手从另一侧伸了出来,与她同时开口。
“住手。”
“别打了!”
宋藏星猛然抬头,脸色煞白。
那人一袭黑衣,长剑负于背后,半白的发丝被风撩起,拂过眉骨,又垂落额前,沾着说不清的寂寥。
是沈昭野。
怎么会,他怎么会在北俱芦洲,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憔悴……头发也白了好多……
四目相对时,她好像望尽了他所受的苦。
不过刹那间,千百件事在她心间起伏,再次相逢,比怨恨先来到的是心疼的泪。
沈昭野同样伫立原地,整个人仿佛凝固住,只剩麻木颤栗。
面前之人戴着斗笠,面巾遮去半张脸,可他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姑姑。”
他嘴唇翕动,还没反应过来,宋藏星拔腿就跑。
死了,死了,真的要死了,怎么会在这里遇见,遇见了还不赶紧跑,居然还杵在那傻兮兮落泪,又忘了学轻功,也没带灵鸦,这要是被他追上,如何说得清。
身后那人紧追不舍,宋藏星钻进小巷,拐进岔路,斗笠掉地上也顾不上捡,突然想起那个不靠谱的金手指,她侧身闪进一间废弃的民宅,蹲在门后,捂住嘴,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