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去哪儿?!”
他哑着嗓子开口,气息落在她额前。
宋藏星不敢抬头,双手抵在他胸前,看到了那枚被磨得圆润的铜板。
心底万般犹豫,终究舍不得动用醉仙真气,只能阖上双眼,等他情绪平复。
四下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滚烫的气息萦绕在咫尺之间。
月色笼着木桥,桥下湖水幽黑,桥面上两人身形交叠在一起,夜幕模糊了轮廓,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对趁着夜色偷偷相会的情人。
园中花木掩映,偶有晚归的鸟雀扑棱一声掠过水面,惊起桥下几尾金鱼仓皇逃窜,桥上那两道身影却纹丝未动,仿佛跌入一幅丹青画卷。
宋藏星忽地一阵颤栗!
一抹柔软的触感自颈侧缓缓向上移,若有似无,若即若离,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耳垂,迟迟没有挪开。
她睫毛轻颤,不自觉绷紧脊背,腰间那只手却握得更紧,一股细密的麻意顺着腰侧一路直钻耳后,她却仍不敢睁眼。
片刻,沙哑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宋藏星任由他肆意妄为,依旧闭着眼,她心里清楚,只要对上他的目光,积攒许久的防线便会顷刻崩塌。
“宋藏星。”
哽咽声在她耳边响起: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咬牙想要压住那份委屈,却还是藏不住。
马车上那个人果然是她,她还是去找周楚了,还同他抱得那么紧。
同他分开的这五年,他们一直都这般亲密么,还是说比这更甚。
他不敢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她也会每日给周楚做饭,为他念诵佛经么,也会任由他靠在怀里撒娇么……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胸口好似被万斤巨石反复碾过,这种痛,比她当初不告而别更让他难以忍受。
离开后,斜风细雨是他。
烟波横生处望不见岸的还是他。
被困在白溪村辗转不得出的,只有他。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周楚才可以?
凭什么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取代那个人?
身后就是湖,不如两个人一起沉进水里,溺死在一处,也好过她再去找那个人,他也不用再活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里。
他稍稍松开她,垂眸望着她的脸。
万般幽怨漫上心头化作盈盈秋水。
“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么?”
宋藏星终是下定决心,抬起头眨眨眼,故作轻快道:
“我说过么?不记得了。”
沈昭野短暂恍惚,熟悉的声音带来一瞬虚妄的安稳,随即被她的冷漠击得粉碎。
他扯出一抹惨淡的笑,黯然垂眼,长睫微动间,
一滴泪如断线的珍珠,啪嗒落到她手背上。
“……姑姑向来对我心狠手辣。”
【姑姑向来对我心狠手辣。】
记忆中那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当时他被自己胡来的一掌推倒在地时,也曾这么说。
好奇怪,他说了那么多委屈的话,她都无动于衷,偏偏这一句让她潸然泪下。
说到底也是她先认错了人,他只是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
宋藏星觉得自己像个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她伸出手想要如之前那般摸摸他的发顶。
手刚微微抬起,一只手从沈昭野身后横插而来,握住她的手心,力道蛮横,如同利刃斩断她片刻的心软。
一把将她从方寸之间狠狠扯离。
她身子一轻,顺势落进另一道怀抱,肩头被一只修长的手掌牢牢按住,整个人贴在他胸前。
宋藏星猝然抬眼,对上周楚那双风雨欲来的眼睛。
沈昭野被这一拽带得身形微晃,他侧过身,目光先落在揽着她肩头的那只手上,随即抬起,迎上那张熟悉又讨厌的脸。
两人目光隔着宋藏星交汇在夜色中,俯仰之间,狂澜暗藏。
周楚手臂一收,将宋藏星圈得更紧。
廊下灯笼的光映照在他那身红衣上,炽烈鲜艳如同一朵灼灼盛开的牡丹,殷红似血。
沈昭野立在一步之外,墨衣霜发,身形微偻,若不是那双眼眸还算明亮,整个人险些要融进夜色里。
周楚看在眼里,面上尽是嘲讽。
“好久不见。”
宋藏星感到周楚体内那股快要破体而出的剑气,刚一动,肩头那只手按得更用力。
她自他怀里抬眼,只微微摇头,让他不要冲动。
周楚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眶,神情淡漠好似一尊无悲无喜的玉佛。
“姑姑,你答应过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二枚铜板之约 求你不要再
宋藏星微微仰头轻声道:“我就同他说几句话, 成么?”
周楚仍旧沉着脸,手却缓缓松开,“你答应我的。”
宋藏星点头:“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沈昭野静静看着二人, 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袖中五指却悄然握紧。
她仰着头同那人商量,语气轻柔,带着不自觉的讨好。
在柳叶巷时,她也曾这样对自己,如今被她护在身后的那个人, 却是别人。
沈昭野心头倏然一沉,酸涩无声漫了满身。
宋藏星转过身来,望着他,刻意轻快道:“你如今很有出息啊,我由衷替你开心。”
沈昭野的目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薄唇轻启,话便低低流了出来:“非要同我如此生分么?”
宋藏星走到他面前, 碍于身后那道目光,她不敢挑破他冒用身份的旧事,只好悄悄提醒:“他是周楚。”
沈昭野眼眸微暗:“所以呢?”
他的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看似平和, 宋藏星却感到无形的压力, 像是三伏天闷沉的午后, 一场骤雨蓄势待发。
明明是他自己先冒名顶替, 怎么如今倒像是她始乱终弃?
不能再心软了, 宋藏星迎上他的目光。
“回去罢,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昭野沉默良久,忽然低头笑了, “不是一路人?”
他抬起头,胸口起伏着,压抑的火气层层往上翻,“当年教我潜心修行的是你,叮嘱我多行善举的也是你,我哪样没有一一照做,如今你投身魔教,反倒说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宋藏星,你讲不讲道理?”
宋藏星也被这句话激出了火气,她顾念旧情没有当众拆穿他骗自己的事,他怎么还能这样理直气壮。
“我劝你向善有错么?如今你功成名就,名扬天下,这般安稳的日子,难道不好么?”
“安稳日子?”
沈昭野提着口气,硬撑住最后一点体面,眼底那点怒火一下灭了,只剩灰烬般的倦意。
“是不是你自己过得舒心顺意,就觉得旁人也同你一样没心没肺?”
身后忽然飘来周楚慵懒的声音:“这些年我们两个确实过得惬意,独独今日撞见你,搅乱了一切。”
“你别说话!”宋藏星回头瞪了他一眼,带着无处宣泄的怒气。
周楚刚要开口,被她这道目光堵了回去,将脸别向湖面,双手环臂,不再出声。
沈昭野望着眼前两人自然而然的默契与亲近,这是五年朝夕相处的熟稔。
五年,他和宋藏星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两年。
在青阳镇时,即便知道小麻雀是周楚,他仍觉得自己占着先机,他比她更早遇见她,更早被她在意,她有两年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可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连生气的资格都没了。
宋藏星伸手探入怀中百宝袋,摸出那枚铜板,举到他眼前。
“这枚铜板,你应该还记得。”
沈昭野方才翻涌的气血还未平复,目光落在那枚铜板上,整个人忽然空了一瞬,眉眼间的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得更沉,沉得让人惴惴不安。
宋藏星硬着头皮,压下心头纷乱:
“我求你,往后别再来纠缠我了。”
庭院内,连风声都止住了,湖面游弋的金鱼也隐没不见,天地也在这一瞬停滞。
沈昭野眼眸漆黑,好似一方深潭,吸纳了所有月色,仍没有一丝微光。
他艰难开口:“你用这枚铜板,求我......”他换了口气,堪堪稳住心神,“求我,不要纠缠你?”
宋藏星点头,扬起笑脸:“当初说好要实现我三个愿望,这是第二个,沈楼主应当不会食言罢。”
她笑得如此坦荡,没有半分勉强,沈昭野望着那抹笑,心头最后一丝余温终于彻底冷透。
他不想再看她,垂眼别过脸。
一抹猩红从唇缝渗出来,他也不管,只是抬手抚上胸前那枚戴了多年的铜板。
当初她用第一枚铜板求他留下,如今用第二枚求他离开。
好讽刺,他还像个傻子一样,把这枚破铜板当成和她的约定,戴了整整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