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反倒成了最大的笑话。
这五年,练剑,开山立派,广收修士,他不曾歇息片刻,好似在广阔无垠的荒原上独自行走,望见远处苍翠的山,便生出无数幻想,以为翻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会有谁在那里等他,会有一切豁然开朗的答案。
于是他咬着牙往前赶,一步也不敢停,可如今真的走过来,抬起头,眼前却依旧是莽莽苍苍的原野,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连那座山也消失不见。
茫然四顾间,才惊觉,原野上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何必呢?”沈昭野垂下眼,看着她,语气变得狠厉。
“你直接让我去死,岂不是更省心?”
他往前踏出一步,赴死的念头翻涌而上。
“就算你此刻让我去死!”
凉风自桥上拂过,带着那股沁鼻的薄荷香。
沈昭野忽然停住了。
清魄山祖师堂供着的两幅画像,飞鸾堂始终悬着的堂主之位,数千修士投在他门下,十四座城池依附摘星楼而生。
如今他要为了自己的私心就将这些抛之脑后么?
他的命早已不属于自己,他抬起头,望了望天,万般不由己,连死都不自由。
宋藏星这才看到他唇角渗出的血,下意识上前,抬手想去探他的伤,却被他挡了回去。
沈昭野默然片刻,忽然伸手扣住她握着铜板的手腕,猛地将人拽至身前。
那双满是痛楚的眼,下一刻便尽数碎成了决绝。
“好,我答应你。”
宋藏星闻言对上他的眼,眼中一片死寂漠然。
这本就是她求来的结果,可此刻她胸中好似海水倒灌般,咸腥苦涩,齐齐在心头翻腾。
滚烫的泪在眼眶打转,她下意识想抽回手。
沈昭野却握得更紧,咬牙道:“日后你飞黄腾达也好,嫁人生子也罢,是生是死,都与我再无瓜葛!”
话音落,他从她指间抽走那枚铜板,用力掷向桥下。
铜板划过一道弧线,沉入湖心,再无踪迹。
他随即背过身,一步一步往桥下走,才走出两三步,体内血气汹涌上来,双腿一软,踉跄跪倒在石阶上。
“阿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别过来!”
他提着气喊完这一句,一口鲜血便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石板上。
沈昭野毫不在意,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撑住身侧木栏,想要起身。
“楼主!”
常思静从别院出来,正撞见这一幕。
她几步奔到沈昭野身边,将他架住,急声道:“出什么事了?”
她顺着沈昭野方才走来的方向抬眼望去,木桥之上,两道身影并肩静立,正遥遥望向这边。
她认出了那个男人的红衣,是月升城。
“是他们伤了你?该死!”她腕间暗器已滑入掌心。
沈昭野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扶我回去,莫要惹事。”
常思静咬紧牙关,只得将暗器收回袖中,架着他往外走去。
临出庭院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桥上,那个女人仍站在原处,月色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常思静收回目光,眼底尽是恨意。
回到别院时,宝珠和胖头鱼正在院里陪罡风玩。
罡风今日一直叫唤,怎么安抚也无济于事,见沈昭野推门进来,摇着尾巴上前哼哼唧唧。
常思静扶着沈昭野站在门口,路上他特意叮嘱不要将方才的事说出去,她应了,可心里仍旧七上八下。
听宝珠说沈昭野当年剑骨受损,后来又强行提升内力,心脉不稳,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星枢城常年从天照城收毒草,两家长辈交情不浅,今日见过城主,她顺道去寻城主的孙女叙旧,沈昭野便留下来等她,谁知就这一会儿工夫便出了事。
她越想越窝火,要不是他拦着,方才两记银杏子就要了那二人狗命。
宝珠见沈昭野脸色苍白,眉头皱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常思静憋了一路,脱口便道:“还不是月升城那群不男不女的妖怪。”
胖头鱼神色一紧:“月升城找事了?”
沈昭野摇摇头,满是倦意:“别听她胡说,什么事也没有,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赴照花宴。”
照花宴是天照城城主设在后日誓天大会之前的流水宴,说是为两派接风洗尘,顺便赏花品酒。
“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命令,都不准轻举妄动。”
沈昭野很少在私下也摆出楼主的姿态,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站直身子:“是。”
……
桥上一别后,宋藏星随周楚去见了天照城城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名唤云渊,说话慢条斯理,见着他们便像叮嘱自家晚辈一般,问路上可还顺利,吃住可还习惯。
宋藏星立在周楚身后,勉强应了几句,心神却早已飘远,满脑子都是沈昭野离去时的背影,连城主问她话都没听清,还是周楚不动声色地替她接了。
周楚今夜倒是从容得很,同仲溪一唱一和,将月升城这三年如何整顿旧部,收拢流民的事拣着好听的说了一遍,末了正色道,月升城绝不是灵霄宫,离朱岛的人只是想有个归属。
云渊捋着胡须,和颜悦色地听着,不时点头,却并不接茬,只慢悠悠地笑道:“今夜不谈这些,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早些歇息便是,我们天照城旁的不敢夸,这满园的花草,倒还值得一看。”
他伸手朝窗外那几株夜来香虚虚一指,便算是将话题揭了过去。
仲溪与周楚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往下说。
回到别院,宋藏星一头倒在床上,正发愣间,敲门声响了。
“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不用说话也知道是谁,眼下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应付任何人。
“我说几句话就走。”周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门被拉开一道缝,宋藏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城主大人,明天一早还要去看花,你放过我罢。”
周楚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伸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难得换了件素净的白衣,没有束冠,头发松松散散用一只木簪别着,摇摇欲坠。
“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从看见那两个人站在木桥上时,他就开始不安,即便宋藏星当着沈昭野的面说了那么决绝的话,他仍旧放不下心。
她分明还是在意他,他不想显得太计较,却还是忍不住过来了。
宋藏星任由他抱着,双手垂在身侧,“你没看回来时仲溪的脸色么?”她闷声道,“我要是明天再缺席,他晚上吊死在我屋里怎么办?”
周楚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他不知该不该提起那个名字,既想要问个明白,又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事。
这份矛盾像夜风里明灭不定的烛火,燎得他坐立难安,意徘徊而不能揥。
除了抱紧她,他找不到别的法子,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她是真的站在自己这边。
“虽然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我很开心,很开心你选了我。”
他决定坦诚一点,“你想要什么?这三年我送了你很多东西,你都不是很喜欢,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我也可以替你完成。”
这些话多真诚,多动人啊。
可不知为何,宋藏星听完,心里反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怅然。
【我在努力了,上次那些流民要不是他们那样对你,我也不会下杀手,平日里我也尽量帮镇上的人做事,这些还不够么?】
【那是他的事,既然是姑姑想要的,我想自己给你,而且等他回到清风门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姑姑到底想要什么呢?】
那段日子,他应当过得也不快活罢。
总在问自己想要什么,哪怕是随口一提的天心海棠,他也会尽力去拿到,还总问她,若是自己做了错事,她会不会原谅他。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别扭,爱撒娇,现在想来他应当是在害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她发现他不是周楚。
两个人像是在拔同一根河绳,各自拼尽全力,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白费功夫。
这五年,他过得好么。
她甚至不敢开口问,他头发都白了,怎么会好。
她忽然发觉自己方才那句话残忍极了,什么功成名就,什么安稳日子。
他站在她面前,斑白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眼里全是血丝,她竟然还说得出“替你开心”。
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她恨系统,恨这本书,更恨没心没肺的自己。
为了回家不顾一切对一个人好,发现认错人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事到如今又求他放手。
她怎么能这么铁石心肠,可越是想她便越是害怕,她怕再这样下去,她在这个世界的牵挂会越来越重,重到再也回不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