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他做了什么,你又在做什么?你当初孤身闯南明离洲的胆量呢?学挽月心法,一剑掀翻灵霄宫的本事呢?是谁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要成为天下武道第一?”
“是不是无相化法和挽月心经都来得太容易了,才让你这般目中无人,行事全凭自己喜好?你要是再这样下去。”
他忍了忍,还是说出了最难听的话。
“索性就带着宋藏星滚到哪个山野村子里,学你那爹娘做一对闲云野鹤,到头来一事无成,做对孤魂野鬼!”
仲溪那张总是懒洋洋眯着的笑眼此刻全然睁开,他烦躁地将额前那缕卷发撩到头顶,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双眼睛。
周楚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顷刻间敛去眼底伤色,漠然开口:
“既然这样,你走好了,反正我就是个没人要的人,你的仇我会替你报的。”
他就是看不惯沈昭野那副模样,以他的实力怎么可能挡不掉那只飞镖,偏偏又要故意在她面前装可怜。
仲溪闭上眼,自觉方才的话说得太重,缓了缓,“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不该这么做,你以为她看不出你故意收了手么?”
周楚:“看不看出来,她不还是来救我了……”
“就因为想试探,想炫耀,你就让她替你扛了那道剑气,万一沈昭野没收住呢?宋藏星能承受住踏月逐浪第三式么?”
周楚怔然,“我就在她旁边,有什么事……”
“可你还是把她推到了危险面前,不是么?你只顾着让沈昭野死心,有想过她么,她为你挡那一剑的时候,你在作壁上观,你根本不在乎她,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周楚头一次脸上出现了茫然失措,“她也会这么想我么?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仲溪望着他,别人不了解周楚,他再了解不过了,他自小就生活在一个非常人能理解的环境,对爱和恨的感知也和别人不同。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够保住自己作为人的一点善意,救下自己,成全东方易。
当初他要去南明离洲时,还特意去地牢同自己告别。
“我这次求到一次外出的机会,去瑶光门要一本心法秘籍,司无忧说,那是瑶光门给她的谢礼。”
少年周楚蹲在牢门外,隔着铁栏看着里面那个被囚禁多年的男人。
仲溪垂眸:“你想趁机离开。”
他点点头:“一直被困在这里,我觉得我要疯了,我想出去看看,想多接触一些像我爹娘那样的人。”
他抬起头,认真道,“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我一定会成为天下武道第一,然后回来救你,也会替东方易报仇。”
仲溪看着眼前人小鬼大的少年,笑了:“何必背那么重的担子?趁年轻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交几个朋友,说不定还能碰上喜欢的姑娘。”
周楚不以为然,他在离朱岛上没少跟女人打交道,都是一群疯子,“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仲溪笑了,“也是难为你了,世上最疯癫的女人全让你碰上了。”
他又问,“无相化法学得如何?”
周楚摇头,“不是很好,我连一头野猪都吸不了。”
仲溪:“不要紧,她要你去拿的那本心法,我知道,是南明离洲第一心法,你若能拿到手,尽快修炼便是。”
周楚:“司无忧特意提醒我,那个心法很特殊,要是没有口诀很容易走火入魔。”
仲溪:“任何心法不适合修炼者本身都会走火入魔,相信我,它很适合你。”
周楚得意道,“因为我是武学奇才?”
眼前那张得意的笑脸与此刻这张茫然的脸缓缓重叠,他沉默地看了周楚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你的心里没有任何人。
挽月心法太霸道,修炼者稍有牵挂,便会走火入魔,而他毫无瓶颈,节节突破,不过是因为彼时心中空无一物,了无挂碍。
可这难道是他的错吗?
望着眼前这双倔强的眼,仲溪神思渐渐清明,怒气随之消散。
他见过周楚最不堪的模样,知道他是如何才走到今日,他太渴望有一个人来无条件爱他。
就连自己对他也是有所希求。
恰在此时,宋藏星出现了。
今日在浣花台上,他看得分明,宋藏星望向沈昭野时,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怜惜。
三年来,他从未在她对周楚时见过那样真切的神色。
他走上前,双手按住周楚的肩头,迫使他抬眼与自己对视。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放着沈昭野不要,偏要来找你?又为什么无缘无故对你好,事事纵着你,你要什么她便应什么?”
他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一个人所谓的善心,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么?”
周楚一时心绪恍惚,口不能言。
……
东厢房里,大夫已替沈昭野清理了伤口,好在伤口不深,只是他情绪波动太大,新伤旧伤一同发作,气血攻心才晕了过去。
宋藏星坐在床边,听见“旧伤”二字,眉头倏地一紧:“什么旧伤?”
宝珠垂眸轻声道:“三哥他被人抽过剑骨。”
宋藏星一时没反应过来:“抽剑骨?”
她忽然想起洛云鸾脖颈上那道疤,忙俯下身扒开沈昭野的衣领,自耳后到锁骨,赫然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虽早已愈合,却仍能看出当初伤口有多深。
“怎么会这样?谁干的?”
宋藏星一时怒从心上起,火向耳边生,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找那人算账。
胖头鱼见宝珠已说不下去,便将入阁甄试那日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一旁的常思静也是头一次听他细说那段过往,越听越气,又恨又心疼,握着拳头站在一旁,嘴唇抿成直线。
宋藏星听完,好半晌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
“那他们……”
胖头鱼垂下眼:“薛堂主送回青阳镇了,黑栾……黑栾一直跟着我们。”
宝珠低下头,目光落在腕间的镖袋上,这东西她日日戴着,从来也不曾多看一眼,今日不知怎的,只一眼,便怆然落泪。
宋藏星喉间微哽,她想起初到青阳镇时,薛越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总让他觉得这老头藏着什么坏心思。
又想起黑栾头一次领到压岁钱,难得腼腆地说很开心。
她来这个世界七年了,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弱肉强食,对杀人也不再多置喙。
可此刻仍无法释怀故友逝去的悲恸,她不应当有这种情绪的,可还是忍不住,甚至萌生了要为他们复仇的想法。
她握紧拳头,在回家之前,她要做一些她认为对的事,杀人偿命,本就天经地义。
宝珠敛去眼泪道:“三哥他吃了很多苦,养伤那段日子也没忘记练剑,旧伤新伤反反复复,每日都要泡药桶,可从来也没抱怨过一句。”
她想起那时在屋外听到的哭声,“但我知道,他真的很想你,一直在想你。”
当年那个蹦蹦跳跳,嗓门比谁都大的姑娘,如今说话沉静了许多,眼底也不见从前那股跳脱劲儿。
宋藏星心中不免唏嘘,好像真的过去很久了。
她回身望着榻上双目紧闭的沈昭野,头发散在枕侧,霜白与墨黑交杂,但见形骸瘦,不见病源根。
“我知道。”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我知道。”
默然片刻。
她收回手,对三人道:“你们先出去罢,我在这儿陪陪他。”
常思静盯着她,脱口而出:“万一你对我们楼主图谋不轨怎么办?”
宝珠一把拽住她:“常思静!”
常思静甩开她的手:“就算你是楼主夫人又怎样?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还跟别的男人一起欺负他!眼下又装什么好心,我不信你!”
宋藏星愕然抬头:“……楼主夫人?”
宝珠忙捂住常思静的嘴,一边往外拖一边回头赔笑:“姐姐,她胡说八道的,你别理她!我们在门外等你!”
胖头鱼也赶紧架住常思静另一条胳膊,三人拉扯着退了出去。
宋藏星若有所思地摸上自己的耳垂,随即瞪向床榻上的人,这小子不会……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沈昭野悠悠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怔了怔,忽然弯起嘴角,声音还带着昏睡后的沙哑:“你可算来了。”
宋藏星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不满地来了一句:“你都好久没来我梦里了。”
“……你还梦到过我?”宋藏星哑然失笑。
他倒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你走那两年,我每天都梦见你,可后来就越来越少了。”
他垂下眼,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想来是你在梦里也不愿见我。”
宋藏星见他神志还没完全清醒,便顺着他的话逗他:“那你都梦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