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退后一步,那副乖巧的模样又回到脸上,仿佛方才那句毛骨悚然的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
“回去罢,今日仲溪可是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倏忽一笑,宛如春日骄阳。
宋藏星站在原地,凉意从脊骨一路窜到天灵盖,合着他刚才那副模样是在套话么?
她突然发现这三年她好像从未了解过周楚。
……
云渊晚上在府里设了家宴,本以为沈昭野不会来,没想到还是拖着伤来了。
宋藏星跟在周楚身后,进门便对上那道视线,忙别过头,这两个没一个省油的灯。
长桌左侧是月升城,右侧是摘星楼,云渊却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沈昭野旁,他举杯寒暄了几句,问过伤势,又说了些场面话。
沈昭野一一应了,目光却始终落在对面那道低头不语的身影上。
云渊放下酒杯,话头便转向了周楚:“今日台上那一剑,虽是误伤,到底是我天照城招待不周,向两位小友致歉。”
周楚执杯回礼:“云城主客气,我家护法莽撞,冲撞了沈楼主,该是我替她赔个不是。”
他说着便举杯朝沈昭野的方向遥遥一敬,“她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护主,私下我已经说过她了。”
仲溪晦暗不明地看了周楚一眼,宋藏星则低着头,双手放在桌下装鸵鸟。
沈昭野笑着回应,“多亏她一直守在我旁边,眼下好多了。”
宋藏星不知想到什么,头埋得更低。
周楚也不在意,自饮了那杯酒。
云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道:“周城主年少有为,宋姑娘又生得这般品貌,二位站在一处,倒是相配。”
沈昭野摸着茶杯,看向宋藏星,等着她开口,可她一声没吭,不仅如此,自打进来她就没看过自己一眼,仿佛午后那段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幻想。
他垂下眼,将茶杯拿起又搁回案上。
身旁的常思静侧目看了他一眼,把筷子一搁,“云爷爷,别乱点鸳鸯谱了,还开不开饭了?”
仲溪扫过空悬的主位道,“可是还有客人?”
云渊笑道:“既如此,您就不用再藏着了。”
话音落,一道白衣身影自帘后现身,“诸位,好久不见。”
众人目光望去皆是一惊。
来人浩气清英,眉目含笑,正是听剑阁阁主,叶清然。
宋藏星下意识看向沈昭野,入阁甄试那天,叶清然虽未亲自动手,却也全程旁观,不曾出手阻拦。
她怕沈昭野一时冲动,当场同他动起手来。
沈昭野只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原来天照城早已找好了靠山,那就没什么可谈的了。”
他说完起身,便要出去。
“沈少侠留步。”叶清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今日我来,确有要事相商,不妨先听我说完,再走不迟。”
胖头鱼和宝珠脸上皆是冷意。
沈昭野立在桌前,看向宋藏星,宋藏星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周楚靠在椅背上,与仲溪对视一眼,并未多言。
叶清然没有绕弯子,开口便是道歉:“落霞山之事,是我失察,重光身为执剑长老,残害无辜,我未能及时阻拦,以致薛堂主与黑栾枉死,此事,我难辞其咎。”
他望向沈昭野,“我知道你恨我,但今日我来,不是为了求原谅,而是诚心来求合作。”
沈昭野冷笑:“我不知道摘星楼同听剑阁有什么好合作的。”
叶清然道:“这三年来,听剑阁内部一直在自查,沈少侠当初在青阳镇曾提过,魔教用的那两把刀,刀鞘是离朱岛的样式,刀刃却是南明离洲的玄铁,此事我一直记着,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才发现这并非孤例。”
“当年落霞山一役后,听剑阁缴获的魔教刀具便都是这种,想来不是巧合,而是有人在那时便与他们暗中有了往来。”
宋藏星看向仲溪,她记得仲溪说过,落霞山一役后灵霄宫元气大伤,根本无力再向南洲派人。
李勋也暗自皱眉,密室兵器库里那些刀明明用的不是南洲铁,可他在清风门时撞见的魔教,使的确实是南洲的刀。
“前不久我刚查到林家掌管流光城码头多年,一直私下向离朱岛输送矿石,单凭一个林家,没有这个胆子,背后必定还有人,目前我已有些线索指向重光,只是此事牵涉到听剑阁自己人,我若大张旗鼓地查,反倒容易打草惊蛇。”
他目光从沈昭野身上移向周楚:“所以今日我来,是想请二位助我一臂之力,查清当年瑶光门灭门与落霞山一役的真相,若真与重光有关,届时我必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周楚的手搭在宋藏星椅背上,拿起酒壶,先给宋藏星面前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随口道:
“跟我们月升城有什么关系?”
叶清然施礼道,“灵霄宫虽已不在,但当年许多来往书信应当还留在离朱岛,若要查清瑶光门灭门一事,离朱岛上的线索必不可少,此事还要仰仗周城主,若月升城愿意参与此事,事成之后,听剑阁愿认可月升城的地位,不再以魔教相称,两地从此光明正大地往来。”
周楚浑不在意地笑了。
沈昭野也毫不领情,“重光我自会取他性命,又何必大费周折。”
叶清然看向云渊,云渊哈哈笑了几声,“老夫是个粗人,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听剑阁从前行事如何,我不作评判,想来沈楼主比我更有体会。”
他望向沈昭野,语气坦诚,“但如今叶剑仙执掌听剑阁,许多事已和从前不同,这些年来,天机城和我天照城多亏叶剑仙关照,才能在群狼环伺中屹立不倒,这份情谊,老夫自当记着,二位都是年少英雄,若能与叶剑仙联手,何愁大事不成。”
他话锋一转:“自然,若二位另有打算,那便是二位自己的路。”
他举起酒杯,笑意未减,“来,这杯酒我先敬诸位,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今日能共坐一桌,便是我天照城的缘分。”
周楚只管听着,也不表态,月升城如今无法与听剑阁正面抗衡,这一点他心知肚明,可叶清然连天机城都已收在手中,这是他没料到的。
他对瑶光门的真相没多大兴趣,但东方易当年是被自己人陷害才入了地牢,这个仇他不能不报,还有清风门那位门主,他侧头看了仲溪一眼。
仲溪只问了一句:“此番合作,月升城的人是否可以自由出入南明离洲?”
叶清然轻轻颔首:“既是盟友,便是听剑阁的座上宾,自当不受阻拦。”
周楚倾身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宋藏星:“你怎么看?”
宋藏星还在思索落霞山一役的事,她实在看不懂叶清然的目的,可又不敢同他作对只得低声道,“他说的也挺有道理。”
周楚靠回椅背,没有表示反对。
仲溪垂下眼:“我们愿意合作。”
叶清然望向沈昭野,“这些年薛堂主的妻儿我一直让人照看,白溪村的村民也都有所照拂,我同沈少侠说这些,并非邀功,只是想让你知道,当日落霞山上的事,我一直记在心里,也在设法弥补,不管今日之事能不能谈成,这些事我都会继续做下去。”
沈昭野听出叶清然话外之意,面上的怒意刚浮起又被压下,他想起观南的叮嘱。
【千万不要同叶清然为敌。】
这个人到底有何不同?
常思静抱着胳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这人真奇怪,绕来绕去说了这么多,却没有半点求人的态度,倒像是把刀架在人脖子上等着人点头。”
叶清然悠然道,“常姑娘误会了,我并无要挟之意,如今魔教已除,听剑阁也不想多生事端。”
常思静愕然,他居然认识自己?
叶清然又一笑,“此番来北洲之前,小鸾还托我向你问好,说等着你下次去灵山找他下棋。”
宝珠颇为意外地看向常思静,她居然认识洛云鸾?这三年可从没听她提过。
常思静哼了一声,别过头,“不必同我套近乎,我都听我们楼主的。”
沈昭野仍站在原地,叶清然连常思静都调查得清清楚楚,好像在场没有一个不在他的注视之下。
沉默片刻后,他开口:“好,我答应你,只是事成之后,不管同重光有无关系,我都会杀了他。”
叶清然:“我定当不会阻拦。”
周楚:“需要我们做什么?”
叶清然:“我想先请诸位帮我在北俱芦洲寻一个人。”
“谁?”
“瑶光门的风扬。”
宋藏星脑中灵光一闪,忽地坐直了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一只绿杏翻墙来 这种事我更
三方同意暂时合作后, 叶清然忽然话锋一转,说还有些细节想同两位单独商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