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藏星本以为能暂时歇口气,他却叫住了自己。
“宋姑娘也是老朋友了, 不如一起叙叙旧?”
叶清然依旧笑得如初见时那般沂水春风, 眉眼间尽是温和。
宋藏星却只觉得这人脸上戴着一副厚厚的面具,她咬了咬嘴唇,许是自己多想了,武侠小说的男主不都是这么光风霁月,平易近人么。
周楚以为她在犹豫, 侧头看了她一眼,便替她应了下来:“既然都认识,就一起罢。”
仲溪附耳提醒了他一句,周楚轻轻点了点头。
常思静一听不乐意了,大手一挥:“凭什么他能带护法,我们不能?我们楼主如今身子骨正弱,万一你们合起伙来欺负他怎么办?不行, 我也要去!”
她说话时,目光毫不客气地落在周楚身上。
宋藏星颇为意外地看着眼前这个姑娘,自遇见起,她便对沈昭野处处维护, 浣花台上还为他出气, 想来沈昭野这个楼主做得很得人心。
想到这儿, 宋藏星竟生出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感, 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目光一转, 便撞上沈昭野那双郁郁沉沉的眼,宋藏星连忙抿住嘴,心虚地别过头。
云渊将他们带入一间密室, 还说这密室一旦关上,便只能从外面打开,极为隐蔽。
石门在身后沉沉合拢,所有声响都被隔绝在外。
宋藏星看了眼左侧的周楚,又看了眼右侧的叶清然,表情忽地凝重起来。
这男主和男二都在场,要是来一出密室杀人,死的不就是她这种连名字都不配有的NPC么。
她下意识往后挪了挪脚步,后腰被一只手抵住。
沈昭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站不稳么?”
宋藏星侧头仰起脸,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瞬间安心许多,冲他眨眼笑了笑。
沈昭野看着她弯起的眼睛,脸上的冷意倏忽消散,他别开脸,将她往前轻轻一推。
密室中间有张四方小桌,四人落座,宋藏星坐在叶清然对面,恰好对上那双月明如水的眼。
她抽了抽嘴角,挤出个虚伪敷衍的笑。
叶清然先开了口:“几年不见,宋姑娘竟已是月升城的护法了,当初在青阳镇时,沈楼主还只是司剑堂的预备剑修,如今已是名震北洲的摘星楼楼主,而周城主如今执掌月升城,风头正劲。”
他面色坦荡,似是由衷赞赏,“宋姑娘慧眼识人,身边皆是英才,想来这看人的眼光,也是一门学问。”
论如何一句话噎死三个人,宋藏星心里有气也不敢发作,一时如坐针毡,只得装没听见呵呵一笑。
周楚不耐烦地用手指叩了叩桌面,“前尘旧事何必再提,不是想让我们帮忙查当年的事么,落霞山一役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三岁,半点印象也无。”
宋藏星不由得讶然,还以为是近几年发生的事,没想到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周楚将茶杯递到她面前,宋藏星根本不敢抬手,只得微笑点头,强行忽略身侧那道幽怨的目光。
叶清然讲起落霞山的事。
“当年我不过是瑶光门一个普通剑修,被派去落霞山支援,那场大战双方损失惨重,云中门的长老竟被人活活吸干功力,死在了自己房间。”
沈昭野:“我听说落霞山一役后叶剑仙就被逐出了师门。”
宋藏星两眼斜着望过去,桌底下暗自踩了他一脚,不要命了,往男主肺管子上戳。
沈昭野不动声色地将脚往后收了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叶清然闻言并没有露出被冒犯的神情,反而笑道:“看来沈楼主对我的事很感兴趣,自落霞山回来,门主便怀疑我私通魔教,借此将我的内力废去,逐出了师门。”
周楚:“为何会认为你私通魔教?”
叶清然:“说来惭愧,发现那位长老惨死房中的正好是我,门主便以为是我害死了他。”
宋藏星:“他们有别的证据么?”
叶清然:“听剑阁向来对魔教宁可错杀,绝不放纵,只要沾上一丝嫌疑,便足以定罪,这一点,沈楼主应当比我更清楚。”
沈昭野缄默不语,宋藏星望着他耳后露出的一截伤疤,心头泛起酸涩。
叶清然:“当时大师兄,也就是如今的藏锋长老认定是我吸了那位长老的功力,强行要与我比试,我失手将他打伤,恰好落了口实。”
宋藏星一拍桌子,“真不讲理,还不许有人比他厉害了?”
叶清然笑道:“若是他们都像宋姑娘这般明事理我也不会流落在山野两年了。”
周楚若有所思:“吸干功力,是魔教的无相化法么?”
叶清然:“正是。”
“那是司无忧的秘法,从不外传,他们怎么就算到你头上了?”
叶清然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即便自创了雨花剑,门主还是选了藏锋师兄做长老,许是我天生就入不了他的眼。”
宋藏星听得心头不是滋味,这男主的身世也没好到哪儿去,她由衷道:“那祝声一直在你身边罢?最难的时候,有个人相信你,陪着你,心里总归能好受些。”
叶清然眸光微动,脸上惯有的笑意难得卸下,露出底下薄薄的柔和,“是啊。”
沈昭野垂下头,手指无意识摸上那枚铜板,似是跌入了某段光阴长河。
周楚又问:“此事有什么疑点?”
叶清然点头:“当时我之所以去找那位云中门的长老,正是因为发现流光城的码头有人在私下向离朱岛输送矿石,在那之前,魔教与南洲虽偶有摩擦,却从未主动大举来犯,那一次更像是一场立威的复仇。”
“难道是南洲有人和魔教沆瀣一气,最后又分赃不均才打起来?”宋藏星举手提问,又很快放下。
叶清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且那位长老的大弟子东方易,也在大战前不久失踪了。”
周楚面色骤冷:“失踪?”
叶清然:“云中门对外的说法,是他和同门去北洲执行任务,回来时船遇暴雨,不幸坠入了天晴之海。”
见宋藏星眼神迷离,他解释道,“东方易便是云中门现任门主东方羽的兄长。”
宋藏星恍然,是那个剑修甄试上飒气十足的姐姐。
周楚冷笑一声,明明是被人出卖,到了那些人嘴里,却成了失踪坠海。
叶清然:“我求诸位帮忙寻的风扬,是在瑶光门被灭门之后留信出走的,说是要去找魔教复仇,可如今灵霄宫都没了也不见他的踪迹,我怀疑他还活着,他应当知道更多当晚的内情。”
宋藏星想起黑影的那道剑气,“他是风景的兄长?是不是也会乾坤一剑?”
叶清然点头,看了一眼沈昭野:“自然,风景的乾坤一剑还是风扬教的,他们兄弟俩感情很好,瑶光门灭门之后,风景为了找他才主动入了落霞山。”
宋藏星撇撇嘴,黑影怎么会是那个讨厌鬼的兄长......
沈昭野直截了当:“事成之后,我也不会放过风景,若到时风扬阻拦,”
“那便是沈楼主自己的事了。”叶清然截过话头,微微一笑,“只要是问剑,我与听剑阁都不会插手。”
周楚:“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叶清然:“如今我既坐了阁主这个位子,总该做些事,听剑阁立派百年,有些积弊早就该清一清了。”
宋藏星忽地感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浩然正气,忍不住侧头去看周楚,也不知这正道之光能不能顺便普照一下她身边这位小变态。
周楚抬眼看过来,“困了?”
宋藏星这一整天又是打拳又是照顾病人,晚上还得加班听这几人开小会,早就困得眼皮打架,被他这一问,困意更甚,诚实地点头。
“故事也听完了,那我们先回去歇息了。”周楚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罢。”
叶清然扫过一旁沈昭野不悦的脸,眸光流转落在周楚脸上。
“难不成二位已结为道侣?”
宋藏星垂死困中惊站起,困意都给吓飞了:“没有!”
她挤出个微笑,语速飞快,“我们城主大人风流倜傥,哪里是我能配得上的,叶剑仙就别开玩笑了。”
再胡说八道,她要让男二去抢女主了。
宋藏星下意识瞥向沈昭野,他正垂着头,额前两缕长发挡住了眼睛,神情难辨。
周楚探个头:“这么紧张做什么?被戳中心事了?”
再待下去这里就要变成浣花台第二战场了,宋藏星转身头也不回地往石门走,周楚慢悠悠跟了上去。
叶清然略显无辜地看向仍坐着的沈昭野:“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你姑姑看起来确实与他挺般配的。”
沈昭野起身笑道:“我听说早年祝门主本想把女儿许配给藏锋长老,想来也是觉得他俩挺般配。”
说完他敛了笑,转身便走。
待到面前的石门重新合上,叶清然脸上的笑才散去,“好一张利嘴,看来这些年没少调查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