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然种田,看上去与世隔绝,但丞相却要急坏了。
以往也不是没有反贼,但往年的反贼很轻易就能清剿掉,可现在呢?朝廷的粮食只够勉强维持开支,而若是要打仗,肯定需要更多粮食,光靠朝廷的供给是不够的。
张瑞倒是想再抄一个家呢,可皇帝的名声已经够差了,若是再抄家,恐怕要彻底激起民愤。
她准备想别的办法去找点粮食,但办法还没想到,江夏就上朝了,又斩了一个人,这次斩的又是个喜欢施粥的官。
这下是彻底捅了马蜂窝了,事情传出去后,百姓都要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
“谁施粥布粮,皇帝就砍谁,怎么了,我们平头百姓在冬天只有饿死的份吗?”
“崔大人可是个好官,若是没有崔大人,我一家老小早就饿死了,皇上凭什么乱杀人?这天底下还有王法吗? ”
有人横眉冷笑:“王法?王法不就是她江家定的?”
这大冬天的,许多人家都只有一两件厚衣服,全家人换着穿,听到这句话,纷纷在屋子里生气,觉得日子要过不下去了。
若是好官们都死了,那他们该怎么办啊?
他们要是田被毁了,粮没了,难道就只能饿死吗?
一年到头努力种地,再交一些粮税,剩下的根本没多少,遇上天灾,颗粒无收更是常事。
但以往,他们还能靠着崔家施粥撑一撑,这会却连喝些稀薄的粥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个面容风霜的人站在京郊破庙里,想到江夏的所作所为,望着皇宫的方向,忍不住流下愤怒的眼泪。
“崔大人一生忠良,为你开仓赈灾,为你治水平冤,到头却来落个身首异处。皇上,你睁睁眼吧!再乱杀忠臣,哪里还有百姓的活路!还有江国的活路!”
她握着腰间的剑,只觉得命苦,摊上了这样的饥荒年,摊上了这样不辨是非的皇帝。
她身为江国人,偶遇山洪,家产被尽数掩埋,只来得及带走老母,一路从琼州颠沛而来,靠崔家的施粥来到京都。
本以为到了京都,做个小买卖,日子就能好起来,哪成想,会这样呢?
她还年轻,未来说不定能过上好日子,但她母亲年事已高,却还要受这样的苦!这是她不孝!
老母听到女儿愤怒的声音,忍不住重重咳嗽起来,唤道:“蓁儿、蓁儿……”
刘蓁立即单膝跪在母亲身前:“母,我在,您换我何事?”
老母说:“世道艰难,皇帝也不容易,不要怪她,她也才与你一般大。”
“我怎能不怪,母,若不是她乱杀忠臣,百姓何至于过得如此辛苦,您年纪大了,又何至于忍受饥饿,如今崔家倒了,施粥也没了,而且我也不小了,早已成年……”
她们本就是苦命人,现在更是辛苦,甚至不知道会不会饿死。
这大冬天的。
刘蓁不明白,母亲为何如此为那个没见过面的皇帝说情,还要用年纪为那个暴君开脱,明明是皇帝害得她吃不上下顿饭。
老母笑着看着自家的女儿,说:“你还小呢,都还小,你看看,你还有我,但皇帝是真的孤家寡人,她十二岁的时候,先帝就去世了。”
刘蓁撇开脸,对江夏一点也同情不起来:“一码归一码,她让您吃不上饭了。”
虽然说,她们肯定要在城里找活做的,但现在活还没找到,饭却没了,至于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之前也在当铺当完了。
“不急,会有办法的,我们都从琼州走到这里了,不会被饿死在这里。”
刘蓁看不懂母亲,不知道她说的办法在哪里。
她是读书人,从前一直想考功名,只是她似乎不如别的女人擅长读书,只有一把力气,让人恼火。
有力气有什么用,种田又赚不到几个钱,她也不可能放下老母去当兵,而且现在当江国的兵……还不知道有没有命回家。
到处都在起义,皇帝却高坐庙堂,仿佛一点都不着急。
她看不到饥寒交迫的百姓,也看不到犹如雨后春笋的起义军,她就坐在那里当她的皇帝,也许直到国破的最后一刻,她都依旧觉得自己屁股下的椅子很稳。
刘蓁在心里骂了一通,转身出去找活了。
江国的京都整体还算平和,但最近却多了不少流民,怕流民乱城,上头下令不许流民进京,好在负责守城的士兵是她老乡,她借着老乡的名义成功进京。
在京都里面走了一圈,本以为这次依旧一无所获,却看见有人正在找人看顾农田、按时浇水捉虫。
包三餐,而且一个月还有一两银子。
刘蓁看了招聘的告示,心想这要不是雇主脑子坏了,就是骗子。
农人辛苦耕地,一个月都赚不到半两银子,浇水捉虫可比耕地轻松多了。
她伸出胳膊,捏了捏自己的肌肉,自信地上前报名。
因为刘蓁样貌老实,人高马大,看着又很穷,完全就是一副农人模样,管事的立即就录用了刘蓁。
“会识字吗?”管事的问。
刘蓁说:“会,我是个童生,字还是认识的。”
“童生怎么……”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管事没有说出口,只是道:“那行,识字的话一个月加二百文,另外可以住单间的宿舍,只是要做的事情多一点。”
能住单间,她就能带上老母了,刘蓁高兴了:“我愿意多做一些事,我不怕累。”
第303章 末代皇帝(11)
管事见刘蓁高兴,自己也笑了:“那你先回家收拾一下,下午跟我走,我带你去见我家主人。”
刘蓁点头应好,立即出城告诉了老母这个好消息,然后带着她进城,等时间到了,她就跟着管事,去见雇主。
一行人越走越偏,就在刘蓁怀疑管事是个人贩子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她跟着管事下了车,看见前面有人正在种地,锄头挥得很高,一锄头下去,挖出一大块黄土。
此人身形约莫一米八多,面容严肃,明明是冬季,却穿着单薄的秋衣,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发力清晰可见,看着就十分不好惹。
管事上前,对着江夏恭敬道:“少主,人我带来了,里面有个是童生,能识字,我自作主给她加了两百文月钱。”
江夏放下锄头,随手擦了一下头上的汗水,目光在人群当中扫过。
刘蓁不由得觉得她很是威严,不敢对上她的目光,立即和众人一样低下头。
然后她听到江夏说话了。
“谁是童生?”
刘蓁往前走了一步,说:“少主,是我,我叫刘蓁,是在13年考的童生,考官是何二田。”
何二田这个名字太土了,江夏忍不住笑了一下:“行,以后你就多二百文,但你做的事情也要多一点,我若是有什么东西要你们做,你要搞明白,负责教一下不懂的人。”
种田能有什么不懂的?
能来做这份工的,都是苦寒人家,最擅长的就是种地。
刘蓁摸不着头脑,但是也听话地应了,二百文不少了,攒三个月就能买一件过冬的冬衣了,一年下来,能买四件,她和老母都能换着穿。
来农庄做活的,一共有二十人,江夏分成了两组,每组一个队长,队长还要负责监督,既要监督自己的小组,也要监督对面。
队长的工资也是多二百文。
刘蓁不是队长,她是单独的,跟着江夏干活。
大冬天的,干农活一点也不苦,没有了头顶上炙烤的太阳,她在地里把锄头挥得虎虎生威,渐渐还挥得入迷了。
人人都说女孩天生更擅长读书,做事细心,适合管事,但刘蓁却并不太擅长,她考了五次秀才,五次全部落榜,没有一次考上。
一次一次失败,母亲又年老了,她心就越来越急,怕来不及带母亲过上好日子,觉得自己很无能,心里就堵了一口气。
但现在,看着土地一点一点被开垦,她的身体虽然疲惫,但内心却很平静。
只是,她实在是不喜欢这样没有生机的黄土,因为只有土地有生机,人才能有活下去的希望。
她搞不懂江夏这个雇主要做什么,就沉默地在旁边,江夏锄地,她也锄地,江夏翻土,她也翻土。
时间长了,她对这个雇主的了解就多了几分。
她这个雇主的脾气不太好,身体的体温也比常人高,刘蓁锄地五个时辰就累了,但江夏能从天还没亮锄到天黑,土地被雇主一块一块地翻开。
先是一亩地,后来是五亩地,接着又是十亩地,五十亩,一百亩……渐渐的,整个农庄的地都被她锄完了。
然后她又买了后山的地,开始一寸一寸地开山。
只要刘蓁来地里,就永远能看见这个身影正在锄地。
她从未遇到过如此令人费解的人,当雇主的,干活比谁都累,干的时间比谁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