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刘蓁终于忍不住问了:“少主,您开这么多地,干什么呢?您应该不缺粮吧。”
江国确实缺粮,但永远有人不缺,上层人再如何,生活都不会苦到哪里去,根本不必费力种地。
粮价从五文涨到二十文,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挠痒痒,甚至还能借此牟利。
江夏放下锄头,看着漫山遍野的黄土,说:“我缺粮啊,缺得很呢,我希望这黄土也能长出让人吃饱饭的粮食。”
江夏回头看了一眼刘蓁,说:“要是这样的黄土也能长出足够的食物,这天下就不会再有人饿死了。”
这句话很平淡,却叫刘蓁一秒红了眼眶。
她深觉江夏心怀天下,和朝廷上的那些狗官都不一样。
倘若江夏要起义,她愿意为了江夏出生入死,愿意用性命去捍卫江夏的前途。
江夏说完,继续埋头锄地,刘蓁也沉默了,只是锄地更加卖力起来。
下雪了,她就披着雪锄地,下雨了,她就披着蓑衣锄地,只是看着黄色的土地,她心中却越来越哀伤。
黄土怎么能长出好粮食呢?
像这样的黄土,就是种几个吃了容易胀气的豆子都难。
很快,春天到了,起义军的事业如火如荼,女主向衡又拉拢了一位掌管兵权的将军。
她依旧伺机而动,如今毫不起眼,只有江夏知道向衡如今也是几个顶尖的起义势力之一。
开春,江夏把收集到的种子让人在农庄的土地上种下,又叫各地官员把柿子树也种下,后面这个是强制的命令,搞得人更不耐烦。
因为不种居然是犯法的,要去坐牢。
哪有这样当皇帝的?
一堆人又喊着老天无眼了,只有女主一脉保持沉默。
江夏发完圣旨,就不管别人说什么,继续回去种田。
春天了,不赶紧把地都种上,种子都来不及发芽了!
刘蓁走到地里,突然看见江夏不在,还有些意外,但等到了下午,江夏就又来了。
种的是高粱,而且是很多种高粱,就是山里的野高粱,江夏都找来了。
刘蓁终于被江夏吩咐了要做的事情。
先要晒种子,泡药,而且是泡不同的药,看哪个药泡了能防止病虫害,高粱能长得更好。
出了泡高粱外,还有规划高粱的用地,不同的高粱最少要隔三百米。
刘蓁看不懂江夏这是要做什么,但她照做。
只是这大片的农庄,在这起义年,一下子被人盯上了。
刘蓁只是出门,就有人抓住她,打听江夏的背景,打听江夏的背后势力,看江夏好不好拿捏,从而选择是拉拢还是直接抢走农庄。
刘蓁气得发抖。
这可是京都,这些人居然这么大胆!
第304章 末代皇帝(12)
这些人逮着刘蓁说:“你好好想一想,你家主人真名叫什么,是哪家的人,等我们成事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还有人上下打量了一下刘蓁,然后道:“你身体不错,力气看着也大,以后做个将军没有问题,这可是光门耀楣的好事,不要因为一时之气错过了机会,像我们这样的寒门,有几个能当上将军?”
反贼!
反贼!
谁稀罕当反贼的将军!
刘蓁在心里骂了一通,从前乐得看见国内反贼四起,反抗那个暴君,现在她却受不了,希望这个世道能太平。
她家主人都在京郊种地了,都能被这些人盯上,这些反贼知道她家主人做的是什么伟大的事业吗?配让她家主人把粮食种给他们吃吗?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长什么样,要做什么资格吃她家主人亲手种的大米。
但心里骂得再狠,刘蓁却依旧一副老实卑微的样子,说:“我也不知道我家主人什么背景,但我似乎看见宫中偶尔有人来。”
宫中?
这两个字一下子引起三人的注意,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不是很想惹宫中的人,如今朝廷虽然弱势,但若是要集中火力攻打一个,那肯定还是能打下的。
枪打出头鸟,谁也不想当那个出头鸟。
他们还想着起义成功,入主东宫呢,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了意外。
为首的一个道:“行了,这事我们知道了,会去查,若是你敢骗我们,到时候没你好果子吃。”
刘蓁立即大呼:“我哪里敢欺骗各位好汉!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是我就是一个普通种地的,也不得主家看中,更多的东西我实在是不懂。”
一个面容姣好的男子看她这样,笑了:“你有这身肌肉,在这里种地可惜了,要是去投奔别人,何尝不能换个将军来当当?到时候手底下管几百兵,不得威风死?”
管人的确是威风,但刘蓁不喜欢打仗,更何况是投靠反贼?
她觉得种地就挺好的。
只是在这样的世界里,就连想要安稳种地,都是件奢侈的事情。
刘蓁憨头憨脑地笑:“我这都是种地种出来的,现在当将军,起码要识字,我不识字,看不懂情报。”
不识字啊。
不识字的,无论在哪里都是底层人,男子对刘蓁失去了兴趣:“你一个女子,连字都不识,到时候怎么会有男子愿意赘你。”
刘蓁哪里想什么男子,她对男子没有兴趣,对孩子更没有兴趣,这江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安稳下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乱起来,这时候去成家立业生小孩,那不是胡闹吧。
她就想守着主家的这一亩三分地过日子,不想管反贼,也不想管皇帝今天又杀了几个人。
“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没野心的人不适合起义,不适合当反贼,三人彻底对刘蓁失去了兴趣,全部都走了。
刘蓁被放过,悄悄松了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才慢吞吞去城东的铺子买了豆腐,然后回了农庄,给了厨房的老人两文钱,让人帮忙做个蒸豆腐。
这豆腐刚出来的时候,只有富贵人家才吃得起,取名什么白玉脂,这一和玉沾边,一块没有几两银子是买不到的,但现在便宜了,一块豆腐只需要两文钱,就是再穷的人家都买得起。
豆腐做好后,刘蓁端到自己的宿舍,和母亲分着吃完,又回到地里种地。
这次,她依旧能看见雇主的身影。
雇主实在是太能种地了,但这次她身边却有个戴着帽子的人,刘蓁知道,那个戴帽子的是雇主的心腹,她没过去,而是等人走了,才走到雇主身边。
江夏听到刘蓁对自己说:“少主,今天我听到有人打听你的背景,我先糊弄了一下,说你宫中有人,那些打听的人大概是反贼,还说要封我当将军,我拒绝了。”
江夏听了,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笑了:“你不想当将军?”
刘蓁:“当将军有什么好,我看反贼也缺粮,跟着他们肯定吃不饱肚子,再说了,若是只有我一个人能吃饱,那也没意思,我就希望像我娘这样的老人也能吃饱肚子。”
“不瞒少主说,其实我和娘饿得狠的时候也想过当反贼,至少会有一口饭吃,母也不会饿死,但现在,我更爱种地,只要多种地,人总是饿不死的,而我刚好擅长种地,只要少主不赶我,我就愿意给少主种一辈子的地。”
江夏说:“我不赶你,但是你恐怕种不了一辈子。”
刘蓁以为江夏这是说自己吃不了苦:“我能种的。”
江夏没回这话,继续弯腰锄地。
刘蓁见此,也不多分辩了,她相信事实会让少主看见自己就是能种一辈子。
实际上,江夏不是不想理刘蓁,而是觉得身体又开始火热起来了,就锄地。
不锄地,她怕就和原主一样,控制不住想杀人,但好在,一旦锄头落在土地上,她的心情就又能平静下来,就和没病一样。
这副身体中蠹已深,脉象已乱,在前世,原主是死在了二十二岁,刚好是书里女主成功登基的那一年。
现在,江夏给自己开了药,却不确定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多开垦一些地,多做一些对照实验,给后人留下样本。
她就这么重复地锄地,把一块块坚硬的回来土地翻开,用钝了好几个锄头,每天从天不亮忙到天黑很久。
某一日,尚衡在和心腹谈论大计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口:“皇上很久没上朝了。”
“之前不是这样的,之前皇上虽然也不爱上朝,但是不会隔这么久也不上朝,而且现在各地都在起义,出面的似乎只有张瑞,她要等着江国灭亡吗?”
如今,有眼光的人都能看出,江国气数已尽。
不是因为反贼多了,而是因为这个国家的制度太腐朽了,养了太多蛀虫了。
上层把控了上升通道,科举不再举贤能,而是看你愿不愿愿意当礼部党羽,愿不愿意当吏部党羽。
这两个部门,不会明明白白地叫你上供,但只会推举那些愿意上供,有眼色主动上供的人,让有眼色的人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