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知手里的剧本半天没翻页。
不远处的化妆师也看得有点走神,被旁边的人叫了一声才反应过来。
李乐知忽然觉得,不能怪她。
顾深这样,确实很难不多看两眼。
服装老师从池边起身:“乐知,等会儿被拉下去的时候别急着踩位置,顾老师会接你。”
“好。”
她答得格外认真。
池里忽然传来顾深的声音。
“乐知。”
“嗯?”
“水温可以。”
“噢…”
李乐知把剧本递给小圆,“准备吧。”
工作人员陆续退出机位,屏风后的寝殿渐渐安静下来,只剩池水偶尔轻响。
场记上前打板。
“《飞仙记2》第一百三十六场,一镜一次。”
“开始。”
阿照绕过屏风,停在药池边。
裴行舟背对着她站在水中,湿发披在肩后。听见脚步声,才侧过身。
阿照先开口:“伤如何了?”
“无碍。”
她知道那一击伤得不轻。
灯阵失控时,裴行舟几乎是硬闯进去把她带出来的。如今人就站在面前,肩背还缠着药布,语气倒和平日没什么分别。
阿照静了片刻。
“我救过你一次,今日你救我,便算两清。”
裴行舟眉心微动。
“我救你,不为还恩。”
“那便更好。”
话已说完,阿照准备走,却又停下。
“还有一事。”
水汽从池面升起来,昏黄的灯火映在两人之间。
有件事从飞仙灯下那一夜留到如今,临走前到底还是要问清楚。
她转身看裴行舟:“飞仙灯下那夜,你心里当我是谁?”
裴行舟目光没躲。
“许云屏。”
阿照轻轻笑了。
“公子终于肯说实话了。”
“是我错了。”
裴行舟道:“往后,我不会再认错了。”
阿照安静片刻,脸上的笑意淡下去。
“可公子如今认清了,便以为我还会回头么?”
她转身往外。
身后骤然响起水声。
手腕被人握住。
下一刻,整个人被带进药池。
红裙顷刻湿透,裙摆浮在水里。李乐知脚下还没踩稳,腰已经被顾深接住。
她撞进他怀里,后半句台词只来得及出一个音。
“裴行——”
吻落了下来。
李乐知怔了短短一瞬,抬手去推。
掌心抵上顾深胸前,他立刻松开。扶在她腰后的手也撤开,人往后退出一点距离。
水面还在两个人之间晃。
裴行舟已经退开,没有再碰她。湿发贴在他的额角和侧脸,方才那点失控已经收了回去。
下午走戏的时候,这一段已经排过。阿照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再停下来。
真到了顾深放开她以后,那两步却忽然变得很长。
李乐知转身。
一步。
第二步。
身后只有很轻的水声。
她停下来。
片刻后,又折了回去。
红色裙摆随着动作在水里荡开。李乐知走到顾深面前,伸手环住他的后颈,仰头吻了上去。
顾深顿了半拍,随后便扶住她的腰,把这个吻接了下来。
水汽贴在脸颊,手指偶尔碰到他湿透的长发。顾深吻得比前面深,腰间的池水也随着两个人的动作轻轻荡漾。
四周安静得只剩水声。
吻停下来时,两个人依旧离得很近,属于裴行舟的情绪还留在顾深眉眼间。
柳城浩一直没喊卡。
明天就是最后一个拍摄日。
杀青以后,她回澜城,顾深飞海城。
这三个月里,每天翻开通告单,就知道今天几点见,会一起拍哪一场,又要熬到几点收工。
过了明天,这样的日子就结束了。
她环在顾深颈后的手始终未松。
顾深的睫毛还凝着一点水汽,湿漉漉的。两个人离得太近,她才抬起眼,便和他对上了视线。
谁都没动。
刚才的调度到这里本该结束。
可李乐知忽然不太想这么快结束。
下一秒,她又靠近,亲了上去。
顾深明显怔了一瞬,原本已经松开的手再一次落到她腰间,将她往怀里带近。
调度里没有这一段,李乐知自己也知道。
可她还是没有退。
她只是还想再亲一会儿。
好像这一条再长一点,明天也会来得晚一点。
“卡。”
柳城浩终于出声。
李乐知睁开眼,顾深的手还扶在她腰间。
服装老师已经拿着浴巾走到池边,她才像是忽然回过神,松开环在顾深颈后的手,踩着台阶上岸。
浴巾刚披到肩上,小圆就把水递了过来。
“冷吗?”
“不冷。”
池水本来就热。
她低头喝了两口,耳朵还是热的。
另一边,顾深也从水里出来,湿发还在滴水,化妆师已经过去替他整理。
顾深走过来。
“还好吗?”
“挺好的。”李乐知抱着水杯,“就是有点热。”
“水温高。”
“……”
最好只是水温高。
她抱着杯子往化妆间走,身后传来一声很低的笑。
柳城浩还坐在监视器后。
刚才后半段已经回放过一遍。从阿照折返回去,到调度之外多出来的那个吻,他又往前拉了几秒。
片刻后,摘下耳机。
“后面留。”
李乐知脚步顿了顿。
柳城浩已经转过去和摄影指导确认下一组镜头,那几秒就这么被留进了素材里。
她继续往前走。
脸更热了。
*
第二天,《飞仙记2》的通告单终于只剩下最后一页。
影棚冷得厉害,候场区堆着羽绒服、围巾和暖宝宝,演员刚从布景里出来,助理便抱着外套迎上去。
片场已经有了很明显的结束感。
妖市棚已经拆完,画皮铺门前的灯笼全取了下来,长街两侧的木牌也撤了不少。飞仙灯只留下主灯阵,其余小灯已经包进防震膜,等着装箱。
这几天听得最多的都是“最后”。
最后一组妖市补镜。
最后一遍飞仙灯全景。
最后一条雪岭反应。
最后一场双人同期。
今天轮到阿照。
化妆间里,李乐知坐在镜前,让妆发师替她固定发冠。
林阅芝前几天已经离组,早上发来消息。
【阿照,杀青快乐。正片见。】
阮明姝也发了一条。
【杀青快乐。等上映。】
她都一一回了。
妆发老师替她别好发簪,又习惯性地整理鬓边。
镜子里的阿照依旧穿着红衣,长发垂在身后,眉心留着一道细细的妆痕。桌边却已经放好了她自己的羽绒服,手机屏幕上还停着明天中午回澜城的航班信息。
小圆站在后面感慨:“以后就穿不到阿照的衣服了。”
李乐知望着镜子里的自己,隔了一会儿才应。
“嗯。”
上午先补雪岭。
棚里铺着假雪,风机启动以后,雪粉卷起来,很快落满红衣。
这一场只补一个侧影。
阿照走到断桥边,远处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脚步微顿,继续向前。
第一条结束,柳城浩从监视器后开口:“步子慢一点,再留一拍。”
李乐知回到起点。
板声落下,风再次起来。那声“阿照”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脚步缓了半拍,只留了短短片刻,随后继续往前。
“卡。”
柳城浩回放完,“过。”
李乐知从雪景里出来,小圆还抱着羽绒服,顾深已经先把热水递了过来。
他今天没做裴行舟的妆造,戴着黑色棒球帽,身上穿了件深灰长大衣。
裴行舟的主要镜头昨晚已经拍完,今天只剩下午一段画外音。
李乐知接过水,“你今天不用一直待在棚里。”
“有我的声音。”
“下午才到你。”
“嗯。”顾深道:“陪你搭完。”
李乐知笑起来,“顾老师这么敬业?”
顾深看着她,淡淡道:“也不全是。”
柳城浩已经在另一边叫人准备。李乐知把杯子递还给他,往布景那边走。
走出去几步,唇角还弯着。
裴行舟已经杀青了,他还在。
*
下午才是阿照真正的收尾。
飞仙灯主灯阵亮起,周围的灯架已经撤得差不多,只留下最中间那盏主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