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那阵眼坐落在气候最寒、气息最驳杂之处,如果没有极品冰灵根和无垢剑心,根本难以久撑。
千里雪原一片素白,茫茫无际。端木临握持长剑,一步步行于其中,身影落在积雪数尺的大地之上,如一滴墨痕。
行至半途,他缓缓停步,抬眸望向西南天际。
那个方向,雷云低垂,电芒如银蛇狂舞翻涌,阵阵含天地造化的轰鸣似遥遥传来,震彻雪原。
他注目良久,眸中情绪微澜暗涌,凛冽长风趁机卷着碎雪扑面,狠厉地刮过他颊侧鬓发,落他周身点点寒白。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静静望着远方雷劫翻涌的天际。
三师兄传讯早已至,大师姐没死。只不过,如今她已不再是青无峰大师姐了。
待天光式微,他才缓缓移开目光,抬手轻振,抖落水寒剑上凝结的冰霜。
剑气刹那流转,只不过并不张扬、凛冽,只随他长臂缓缓舒展。
剑意裹挟着漫天飞雪,纷纷扬扬,梨花漫山。
剑随身走,孤影照惊鸿。
两年,他已习惯独自一人在风雪中练剑,招式沉稳内敛,不知疲倦。
又或者是说,像他这样出生时便冰封千里河床的人,阒无人声的雪山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孤月渐渐高悬,万籁俱寂,唯剑锋破空之声,嘶鸣如鹤唳。
-
无妄岛。
无妄岛,是九洲中,唯一一个没有以“洲”命名的。虽然叫做岛,但它却没有四面环海。
岛上,天谕门和仙盟的弟子凑在一起,有些泄气。
“无妄岛这边的灵力衰微得厉害,如今连这罗盘都不灵了,上哪去找阵眼?”
“要我说,怪还是要怪那个徙南!他师尊为了救桑洲献身破阵,何等大义?他好好一个九阶阵法师,却居然为虎作伥!”
“真是该死!”
不远处,一束发利落的青少年蹲踞在树枝上,一边静静听着下方议论,一边望向那片被海水长年侵蚀得土崩沙散、岩石裸露的地带,眉头微蹙:“这边就剩这里没有搜过,阵眼当真会藏在此处?”
虚空微微扭动,一道殊丽绝艳、肤色如玉的女子虚影缓缓凝现在他身侧,语气平淡无波:“不一定,说不定会在海里,你到时再往海里面去探一探,如果还没有,往南还有一个活火山口,你也可以去那里找一下。”
少年闻言一噎,有些尴尬地碰了碰鼻尖,他自然听出了女子的不悦。最近为了找到阵眼,他确实像着了魔一样,整日废寝忘食,连歇脚都顾不上。
“不过,祖师娘,我觉得您说得很有可能。”少年扶着树干站起身,目光抬起,望向远方那片异常平静的海面。
万一阵眼在海里怎么办,以他现在的修为,能够潜水多深、多久?
卫息月眉心紧蹙,心头火气逐渐翻涌。离开万剑宗的这段时间,她是亲眼看着卫松一步步摸爬滚打过来的。
他成长得很快,凭借的不过是一股气。
于清安那家伙的一句话,被他刻进骨血里,哪怕午夜梦回,他都还在反复念叨:
“弱小,会使同伴蒙羞、落难,甚至于不得不让他们独自面对危险。”
念这些话时,他虔诚得像是在诵经。
可见,他怕极了自己弱小。
一旦听说有“变强”的途径,就发了疯般、豁出命去争去闯,连她的劝阻也只听得进去寥寥几句。
“这件事,自有天谕门弟子去料理,你尽力相帮已是足够,何须这般拼尽一切?”卫息月音色愈淡。
卫松眸色微黯,英挺的轮廓隐在枝叶摇曳的阴影里。过了好一会,才有声音从其中传出:
“这件事很重要,若能破解魔族谋划,帮于师姐复仇的话……”
卫息月侧眸看他一眼,只觉这小子傻得无可救药。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
破解颠倒五行阵,人族修士也确实都有责任。
想到自己的行为,卫松带着歉意看向卫息月的虚影,“祖师娘,是弟子不孝,害您跟着我四处奔波。”
说着,卫松声音渐低:“不过,您觉得,我现在做的这些事情有意义吗?”够不够让他赎清罪孽。
卫息月眸色骤然转冷,转身便隐入剑中,连片衣角都没给他留个好脸色,唯有声音从剑中冷冷飘出:
“什么才是有意义?你一路过来,杀魔、斩妖、闯遍秘境。若你如今要同我说,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我不介意,给惜月剑换一个剑主。”
而下次选剑主,她也绝对不会盲目选同姓的。
卫松紧握手中长剑,沉默片刻,终是纵身跃下。
或许他早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他不要威望,也不求名声。
他只想要找到阵眼,主动请缨驻守在这,等其他各洲的消息传来,他想要亲手破了这处阵眼!
卫松脚步轻捷,落至湛蓝色海边,独行在滩涂间摸索。
日照西斜,拉着他的身影,一步步,往翻腾起伏的海面深处走去。
“错在你不够强。”
于师姐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平静响起。
因为弱小,所以他把裴师兄一个人留在了六阶蜘蛛巢穴里。
因为无力,所以他只能四处求援,最终间接害了玄符门温师兄一行人。
因为懦弱,所以被问责时,他明明相信裴师兄的为人,却还是违心做了证人。
而这些年过来了,他早已突破化神境。如今的他,不再弱小,终于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4章 出关渡劫 上官晴,她
朔风卷雪, 覆盖原野,白头青山。
澜洲,一剑宗,青无峰偏殿。
宋璟将手中三根烟缓缓插入香炉, 躬身郑重一礼。直起身时, 他望着眼前之物, 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说三师兄打探来的消息, 真的可靠吗?”
“她……她真的还活着吗。”
温玉魄中,玄扬真人的魂魄飘在半空。他愁绪满面,魂体淡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微风穿堂, 就能把他吹着跑:
“若是那位大能, 即便活着也不足为奇。只是可怜了我的安安……”
只怕……是真的不在了。究竟是何时去的?莫非自被端木临重伤那日, 她便已魂归九泉了吗……
玄扬真人后面的喃喃自语, 宋璟没有听清,他抬头静静望着香案上供奉的东西,片刻后垂下眼帘,忽然挥手, 干脆利落地撤去了整张香案。
只是, 唯独没有将香案上祭拜之物取下。
——那里摆放着的, 是一柄剑。
此剑通体湛然漆黑,似能吞尽天光, 唯有一线银白自剑柄蜿蜒而出, 如曦光破晓,煌煌自威。
望着它,总让人心里觉得还有一线希望。
宋璟回过神, 转身看向神神叨叨的玄扬真人。他缓步走上前,把在心里想了很久的话问了出来:“爹,您跟我说实话,您收徒,究竟有没有什么标准?”
这些日子他反复琢磨了很久,总觉得青无峰上下除了他之外,大家都有过人之处。
唯独他平平无奇,普通得一无是处。
玄扬真人身躯一顿。
半晌之后,才佝偻着魂体,慢慢说:“师徒一场,讲究的是缘分,哪里有什么标准?不过看着可怜,就顺手捡了回来,你休要胡思乱想。”
“大师兄一体双魂,天身剑骨!二师兄身怀天灵根,以音入道,音律通玄;三师兄坐拥极品冰灵根,更兼无垢剑心,剑道天成。就连如棋,她都有那什么寒冰灵体!这样的资质天赋,便是天谕门亲传弟子也未必人人具备,这真的是巧合吗!”
玄扬真人闻言眼神飘忽,沉默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二师兄命格特殊,遇见了,老夫自然要把他接回来。你三师兄是自己寻上山的,青无峰清静,庇护一介稚子,也并无不可。
你四师兄你知道的,他身世可怜,普通人家根本承受不了一个天才所引起的外界觊觎。至于你小师妹,她身体有顽疾,如果不踏上修行这条路,她活不了多久的……”
“宋璟,你便少问几句吧。”刘故远自门外迈步而入,眉头微蹙,瞧得出玄扬真人状态大不如前。
宋璟抬眸望向他,竟难得没有呛声,只应道:“知道了。”
顿了顿,他转向玄扬真人,掩去眼神里的落寞,恢复如常道:“我只是……有些好奇。师父莫要多想,师姐师兄他们,都会平平安安的。”
“嗯,所有人的命灯都没有熄灭,亮得很。”刘故远也在一旁附和道。
玄扬真人轻叹了一声,身影缓缓敛入温玉魄之中。九洲风云翻涌,他只剩一具残魂,又能为膝下这些孩子们做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