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了……我不知道。”
喑哑声音伴随着甬道内靠近的脚步声响起。
“最初创造颠倒五行阵,是为了复活师尊,我从未想过……要阻止任何人飞升。”
“你们再怎么严刑拷打,我也只有这一个答案。”
一道清浅寒凉的嗓音陡然接上他的话:“那你能推算出阵眼的位置吗?”
“我说过了。此阵并非我亲手布下,如今阵眼被幻境层层遮掩……”水中男子原本埋着头,话至一半,猛地身子一僵,豁然抬起头。
身前立着一道颀长身影,静静立在池畔,眉眼清冷,气场沉敛。
“师……师尊?”
徙南死灰的眼中发出雀跃的光亮,铁链簌簌作响。
于清安打量着他。
徙南浑身是伤,但精气神却比之前要好一些,想来是天谕门怕他死了,喂了不少丹药吊着性命。
“阵眼一事,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于清安目光直接落向他的眼睛。
“我……”徙南喉咙一时像是被什么堵住,声音干涩发颤,“弟子真的……不知道。”
闻言,于清安眼神归于平静。
徙南攥紧五指,于清安毫无波澜的眼神对他来说,比任何刑罚都让他恐惧。
只见她慢慢蹲了下来,视线与他平视,声音也听不出喜怒:
“就为了复活我,你不惜与魔族做交易?不惜拿九洲当代价?而且,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是。”幽暗中,他咬字更清晰。
他没有退路。
于清安指尖在膝盖上点了点。
她后知后觉也反应过来了。徙南布下此阵,本意是汲取九洲灵气血气唤她归来,可在魔族眼中,这阵法却是能用来阻拦白倾寒飞升的利器。
很难不说,徙南不是被利用了。
得到答案,于清安缓缓站起身。
她现在已经复活了,徙南应该也没理由骗她了。
也罢。
见于清安欲要转身离去,悬空铁链先是窸窸窣窣地轻响,转瞬便嘈嘈切切地乱作一片!
“师尊!师……师尊……”
于清安脚步未停:“我记得我说过,让你不要再回天谕门了。”
徙南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只感觉四周倏然变得更黑、更静,在这瞬间,他心里的恐惧不安达到顶峰:“是他们说,师尊安放在羲和殿的身体……有了反应……弟子才回来的!”
于清安脚步微顿。
一个没有灵魂的身体,能有什么反应,膝跳反应吗?
“所以,你就是这样被天谕门抓住了?”于清安终是侧过身看他。
徙南毫无防备地撞进她捎过来的目光,慌低垂下眼帘,但怕于清安就这样走了,他又再次抬头,眼珠子一点点跟着她的动作转动:“是……”
于清安淡淡环顾一圈,忽然开口:“这阵法,应该困不住你。”
徙南垂落身侧的指尖骤然蜷缩。
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除了嗯、是,你就没什么别的想和我说?”于清安清冷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字字落地:
“要是你觉得一直呆在天牢里就能洗清罪恶,就能重新当回天谕门弟子。
那今日,便当我没有来过!”
“不是的!”
徙南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心脏揪紧了一下,胸口不停起伏。
这么多年,于清安待他向来温和平静,从未这般不耐烦过。
“那你为什么不逃?”
“还是说,你蛰伏天谕门,别有所图?”
徙南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慌乱,直视着那双洞彻人心、好似能看破所有一切的眼眸,嗓音干涩,慌忙解释道:“师尊,这天牢阵法是您亲手所设,不管如何,我都绝不会让它有所破绽……哪怕破阵的人是我自己!”
于清安蹙起的眉头就没有下来过。
因为和她有关,所以他甘愿作茧自缚?然后呢,怪她?
徙南将她表情瞧在眼里,手缓缓收拢成拳,指节攥得发白。
虽然他被誉为现今世上仅有的九阶阵法大宗师,但是他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他曾被捧作天纵奇才,也曾被弃如敝履、受尽冷眼。唯有一人,在他最落魄泥泞之时,向他伸出了手。
若连这个人,如今也要弃他而去……
徙南从脚底漫起寒意,一想到这,他真的害怕了:“师尊!弟子往后再也不敢擅自做主了,弟子知错,师尊您怎么罚我都可以,哪怕……哪怕拿弟子的性命去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弟子也毫无怨言!”
于清安眸色冷意未减,四周封闭的牢狱里,无端起了微风。
徙南见她静默伫立,始终无半分言语、无半点动容,心头更是惶恐泛滥。被铁链束缚的身躯不住挣动,想朝她这个方向挪进几分: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连累师尊,所以才甘愿在天牢受罚,弟子绝对没有其他图谋,求求师尊您不要丢下弟子一个人……”
“若是师尊始终不信,大可此刻便了结我性命。对……对,您杀了我吧,拿我的尸首去向仙君交代、向天谕门交代、给桑洲枉死的众人一个交代……弟子都认!”
天牢里暗无天日,他度秒如年。
他从始至终都盼着师尊能活着,但又怕师尊活着,把他一个人忘在这天牢里,可是他又不敢自己先去见她。
九洲如今处处皆是他的手笔,是他害师尊被钉在耻辱柱上。
是他,害得师尊不得不以身献祭,强行破阵。
“师尊,弟子真的知道错了,弟子愿以死赎罪……”徙南仰起的脸上,眼窝深陷,眼底泪涌,溃不成形。
被绷直的铁链发出争鸣,在他身上勒出深深血痕。
这段时间,他自知魔族他是不能再去了,可回到九洲,他的下场也只有一个。
——严刑逼供、当众处决、以儆效尤。
如果一定是这样的下场,他希望亲手处决他的人,是她,是师尊。
“啪——”夹着破空声的长鞭如蛇摆尾,猛地甩在他身上。
这一鞭来得猝然,力道沉猛,径直将徙南整个人抽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天牢石壁上。
“噗哇——”肺腑受到重创,徙南张口喷出一团鲜血。
还未缓过神,他颈间与手腕的铁链瞬间绷得笔直,“铮”一声刺耳锐响,硬生生将他拽回原地,狠狠砸落在冰冷的池水中。
“咳咳……咳。”刚从水面狼狈地挣扎出来,发梢水珠成串落下,不等他喘息上半口气,凌厉的破空声再度袭来。
“啪——啪——!”鞭梢抽进水里,水花接连炸开。
一鞭接一鞭,毫不留情地抽在他湿透的衣袍上,皮肉绽开,旧伤叠着新伤,在水中晕开一片暗红。
徙南痛得浑身发抖,脊背不受控制地弓起,却被铁链和他自己的意志力牢牢钉在了原地。
隐匿在一旁亘巳树灵看得牙疼,他没想到于清安居然还是个严师,动起手来竟是半点情面不留。
“我倒是好奇,你这弟子是怎么教出来的?性子够疯,又还挺……孝顺?”
听见亘巳树灵的传音,于清安才适时停了手,方才抽了几鞭,她没去数。
但她用了身法,百鞭应该是有的。
水珠混着冷汗顺着徙南苍白的下颌滑落,一滴滴进水中。
他紧咬牙关,唇瓣被咬得渗血,痛到极致时,也都强忍着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没再感受到鞭风落下,他才缓缓抬起头颅,声音带着余颤:“师……尊……”
于清安语气没有起伏:“你不是自知罪孽、一心求死吗?这就受不住了了吗?”
徙南脸色更白,白得连平日里覆盖在眉眼上的阴郁暮色都散去了一些,只剩下随着疼痛而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丝弱小无措。
这么多年以来,于清安从未动手责罚过他。
她从来不吝啬夸奖,对他也从未藏私。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不过是顺带被照拂的那一个。
师尊对他来说,不可或缺。可他对于师尊来说,除了多一个记名弟子的名分外,不过是众多弟子中平平无奇的一个,可有亦可无。
天谕门里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师尊庇护,但他们也知道,于清安很忙。
所以,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野蛮生长的。
没有被偏爱,所以他不敢试错一点,不敢行差踏错半步。而事实上,也根本没有人在意,他究竟是对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