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肆意妄为,也是于清安第一次对他动如此重刑。
九十九鞭打魂鞭,痛入神魂。
……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这远远不够他赎下这次所犯下的罪。
于清安手中长鞭垂落在地,声音更冷:“话说,我不记得我教过你吸收他人灵气和精血的阵法。”
徙南心里涌上恐惧,颤抖的嘴唇张了几次,都说不出他结合邪功,篡改师门传承这件事。
不对,他身上的罪名太多了,若和天谕门门规一一对照,他要废除修为、断四肢经脉、要禁闭百年、要入风崖千刀万剐。
他手心汗湿,垂下头,头发从脸颊两侧垂落,遮盖所有。目光所看见的,只有暗沉的水面上倒映着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枯瘦蜡黄,皮肉松垮地附在骨相上,双目黯淡无光。
他不知该怎样面对于清安了,该怎样辩解了:
“弟子罪行累累……师尊,杀了弟子吧……”
就在这里杀了他,他不想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再抛弃一次了。
于清安眉头皱深。
记得第一次见到徙南时,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形挺拔如竹,眉眼生得极是锋利好看。
额前碎发微垂,却挡不住眼底那股藏不住的锐气。站在测灵台上测出天赋时,即便他故作沉稳,少年人独有的意气与张扬,依旧倾泻而出、势不可挡。
可自灵力尽失之后,那一身的少年意气便如同被掐灭的星火。
脸依旧是那张清俊的脸,却眼帘下耷,脸色常年泛着浅淡的苍白,眉宇间凝着终日散不去的阴郁。
脊背不再挺拔,往日张扬的锐气尽数褪去,只剩一身沉默寡言的阴沉,连容貌也不知在何时黯淡了下去。
而到如今,他形容枯槁。
完全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你是真的想死吗?”于清安再一次缓缓蹲下来,问他。
“弟子……还能活吗?弟子杀了那么多的人。九洲之上还有弟子布置的颠倒五行阵,阵法日夜运转,无休止汲取世间灵气,弟子罪行昭彰。”徙南气势颓然,费力仰头看她,扯出一抹涩然的笑。
九洲没人不盼着他魂飞魄散,无人不希望将他千刀万剐。
师尊应当也是吧。
“呵。”于清安抬手扯了一把徙南脖颈间的锁链,硬生生将人拽至咫尺,盯着他的眼:“你不用在我面前讨好装乖。”
徙南脖颈被扯得生疼,可他没有心思顾及,心里刺疼,刚要张口辩解时,就听清晰的“咔嚓”一声,身上所有禁锢他的铁链应声而落。
徙南身形微僵,下意识便要垂眸去看脖颈,就听头顶落下冷冽话音,句句锥心:
“虽然是为了复活我,可你不也报复了很多人吗?那些害你灵根黯淡、灵气全失的人,那些在你低谷时落井下石的人,你一个都没放过。”
“现在想死了?是不是把一切想得太轻松了?还是说,你是打算让我来替你继续承担你做的这些好事是吗!”
“我好像记得,我曾告诉过你,我生平最痛恨的就是有人借着我名义行事,哪怕你是本座的弟子!”于清安手猛地一甩,凛冽灵气骤然席卷而出,狠狠将他掀翻砸入寒水中。
“把剑拔出来,与我一战!”
天谕门有一条鲜为人知的旧规:若教养出孽徒,可与其决战。
败则以身赴死,自请谢罪;胜则亲手了断,从此师徒尘缘尽断,恩义两消。
刺骨寒意裹着剧痛漫遍全身,伤口尽数崩裂,可他来不及顾及,从水中挣扎出来,看着。
“不是的,师尊,我没有!”
徙南慌忙开口,干涩的眼底骤然迸出一丝光亮,那是急于辩解、近乎哀求的光。
见于清安只静静望着他,目光幽深难辨。
徙南顾不得浑身剧痛,四肢并用,挣扎着从岸边爬了出来,拖行一路刺目血迹,湿漉漉的手攥紧她的裤脚:
“不是的,和魔族合作需要投名状,我只是先杀了加害过我的人,我没有想连累师尊……您责罚我吧,不,您杀了我,杀了我,但求您不要抛弃我。”
见于清安不说话,他慌了神。抓着她的手发抖,丝毫没有传闻中九阶阵法大师该有的沉稳气度,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声音发哑发颤:“求求您不要抛弃我……弟子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您原谅弟子一次,师尊求求你别不要我……”
于清安身体微僵,握紧手中长鞭,缓缓呼出来一口气,身上气势渐渐消弥。
她很少收徒。
只有徙南这一个,嗯……还有一个。
但好像,她是真的不太会教弟子。
徙南能成为九阶阵法师,纯属他自己争气,然后性格变成这样……她好像有责任。
捡了,但散养。
所以杀他很简单,但是她好像有点下不去手。
徙南低着头,手里紧紧抓着她的裤脚,肩背端正地跪在那里。
就和之前一样,若有人招惹他,他会用师尊所传授的阵法,把他们折磨得很惨。等天审峰的人要寻到师尊跟前告状前,他总会先自行罚跪,从不让师尊为他费心。
若打不过的,他会找地方躲起来疗伤,蛰伏隐忍一段时间,待时机一到,再一一寻仇。
他确实是擅长在师尊面前装乖。
外表阴鸷沉默,如同影子一般,于清安走到哪里,他便安静服从地跟在身侧。
可内里,却藏着一簇火,一刻不停地,在心底熊熊燃烧。直到听闻师尊死讯的那一日,他再也压制不住这股烈焰。
它要燃尽自身。
焚尽天下。
而他也这样做了。
一阵覆盖九洲,截断生机。
“师尊,您杀了我吧,弟子满手鲜血,弥补不了了……”徙南试探地把头抵在她的腿上,身体卸了力气般,声音轻得像是低喃。
师尊愿意来见他,他已经知足。
此刻的他,如同迷途倦鸟,万般狼狈,只求归于此处。
他是真的想在她手里寻死。
他不想连累她。
“你这弟子,让人看不清性情啊。”亘巳树灵在虚空之中打量着徙南,发现他体内灵力比于清安充裕多了,根本就没有现在看起来这么虚弱。
他没忍住掐了掐指一算,结果发现,这小子气运滔天惊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1章 他要造反 风雨楼,是
“这世上, 总是求死简单点。”于清安抬手手,放在他枯槁凌乱的头发上。
“但是作为我于清安的弟子,你就这样窝囊死在幽牢里,没有一点价值。”
徙南微愣, 抬头看她。
“那弟子, 应该……怎么做。”
于清安嘴角微勾, 俯首看他,一点点抬高声音:“把天谕门, 炸了。”
徙南:“?”
他仰着头,眼中错愕。
亘巳树灵:“??!”
他艰涩转头,看向于清安。
于清安神色淡然,指尖轻柔地顺着徙南凌乱的发顶, 语气漫不经心:“为师看天谕门不顺眼, 郁气积压许久, 总得找个法子泄一泄。”
徙南一时分不清她是不是在说反话, 感受着头顶传来的麻痹感,他不敢质疑,也不敢多问,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应道:
“……好?”
亘巳树灵当场彻底失语。
他感觉他看了一场疯子对话。
癫公癫婆!
“嗯。炸了之后再去找第五悸。”
一听还要去魔域, 徙南下意识攥紧她的裤脚:“师尊, 我……”
“颠倒五行阵的主阵眼在三重天对吧, 你怎么把他布下的,就怎么把它破解掉。”于清安掌心稳稳按在他头顶命门处, 指尖凝着若有若无的灵力, 声音淡淡。
徙南心头一震,茫然的神色渐渐褪去几分,寒意从百会穴顺着脊椎一路攀至后心。
于清安让他炸了天谕门山门不是为了泄愤, 而是为了取得魔尊信任。
“……好。”徙南拧着眉,小臂青筋随着他握紧渐渐显露出,但是很快就松开了。
他犹豫了片刻,眼底盛着不安:“那师尊,您是要就此赶弟子出门吗?”
一旦他亲手破开护宗大阵,那便等同他彻底叛离天谕门,彻底倒向魔族。
届时宗门律法不容,正道再无容身之地,他会被天谕门永久除名,再无回头之路。
于清安手上灵力突然灌注而下,灵力漫出,滋养着徙南身体里每一寸的破败和干枯,修复着他日积月累的伤痕与耗损。
只听她慢悠悠说:“呵,你是我四季城城主座下之徒,与他天谕门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