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真的同他说,让他日后不要寻我?”卫青萝避开他的问题,反问。
卫琼坦然道:“没错,我告诉他,日后不要总晃到三春巷来,对你名声不好。”
卫青萝蹙起眉,隐在宽大衣袖里的手缓缓收紧,倒不是有多对卫琼生气,而是心疼贺西亭。
贺西亭从未逾钜。
甚至前世,面临卫家不松口,父母不愿她与贺家结亲,她去找贺西亭,对他说“贺西亭,我们私奔吧”时,他都不曾有过半分犹豫。
明明他涨红了耳朵,都只是说要堂堂正正娶她。
“萝萝,我要娶你!堂堂正正地娶你,八抬大轿……不!十六抬大轿!”
“萝萝,你等我……”
少年坚定又郑重的声音,言犹在耳。
这样的贺西亭,作为她的兄长,怎么可以如此羞辱他?
卫琼不知她心绪怎样翻涌,只当她对贺西亭是情窦初开,语重心长道:“你幼时与他一个学子堂,一起玩闹,便觉得那是喜欢,可未来你会遇到更好的人,会知道有公子如切如磋,与你这位文人之首的女儿,才最是相配。”
“不会了!”卫青萝猛地抬起头,神色坚定。
那一刻,卫琼望着她的眼睛,心下不禁一颤。他的妹妹不过十六岁年华,怎会有这样悲凉的眼神。
就好像……她曾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
“不会有的……”青萝低喃一声。
这世上不会有比贺西亭再好的人了。
是贺西亭一人入敌军、斩敌军将领首级,夺回被乌蛮割下的三城,洗刷了大靖的耻辱!
也是他率八百铁骑突围,夜里烧了敌军粮草,敌军溃败,破了乌蛮三十万大军。
也是他——尸山血骨里,长枪指向乌蛮的城池,万箭流波之下,誓死不跪、不降!
她每一次回想,都觉心如刀割,可偏生这些,她要死死咽进肚子里。
哪怕是亲人,都不能说。
卫琼温声道:“阿萝,你还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亦不懂那些大家族的利益往来,父亲疼爱你,会为你选个好夫婿的。”
“是兄长不懂。”卫青萝吸吸鼻子,对他说:“我知晓贺西亭到底有多好,是兄长对他偏见太深。”
“贺西亭有一身风骨,是这世道配不上他!”
说完,连看卫琼都没看一眼,转身离去,却在背过身的一瞬,用力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兄妹两个头一次这样“唇枪舌战”,也是第一次不欢而散。
望着青萝的背影,卫琼摇头叹了一声。
本以为青萝只会气他几日,不想,直至长平侯府赏花宴,青萝都不曾与他开口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卫琼:贺西亭到底哪里好?随即抓狂:兄长伤心,兄长难过,兄长抱头头卫青萝:哼╭(╯^╰)╮
第10章 赏花宴 明明是旧党领袖,却为贺西亭行……
四月十八,天光正好。
三春巷卫府门前,停着数辆马车,最前头的是卫老夫人的车驾,卫青萝同几位妹妹共乘一辆马车,在队伍中间。
卫琼见青萝提起一边裙摆,一脚踩在踏凳上,险些不稳,忙上前半步去扶她。
这几日,他送去春芜院好些东西,都被退了回来,便是今日小辈在门前聚个齐全,卫青萝也没给卫琼面子,还是不愿同他说话。
卫琼心里叹一声,小声对她道:“阿萝可还在生兄长的气?”
说完,也不等卫青萝回话,又开口:“你我是同胞兄妹,兄长又长你八岁,有些话便是你不爱听,兄长也得说……”
这回纵使卫琼说得再快,青萝趁他喘气之际,突的扬声打断,唤一声:“兄长!”
被她这么一喊,身后几个弟弟妹妹望过来,卫琼亦抬眸看她。
只见他那位明眸皓齿、朱颜玉色的妹妹眉尾上挑,含着笑说:“兄长,你之前同我说择亲事,乃是要注重世家大族利益往来,只是我有一事不解……”
不知为何,见她故作懵懂的神情,卫琼额角一跳。
“敢问兄长,若不是长嫂嫁进来,兄长也会对别的姑娘这般好吗?”
卫琼:!
青萝问这话时,眼底恰划过一抹狡黠。
卫琼心里暗叫一声“糟”,果然下一刻,就见前面他夫人的马车,有人从里掀开轿帘,不咸不淡的视线望过来,他心里顿时一慌。
他怎么忘了,他这个妹妹最是聪慧,向来秉持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原以为是真的在同他置气,不曾想,是等这时机来算计他!
卫琼磨了磨牙,瞪了卫青萝一眼,明媚的少女耸了耸肩,面色波澜不变。
二人身后,几个弟弟妹妹听到这话,看看青萝,看看卫琼,皆是大气不敢出。
两兄妹僵持不过片刻,前头卫老夫人派人来问,是否出了什么事,二人才各自上了马车。
钻进马车里,青萝才略有几分得意地扬了扬唇。
谁让兄长总是“世家大族”“世家大族”地挂在嘴边,就该让长嫂也听听才是!
虽说长嫂也出身文人世家,但家族在这些年间,已有败落之势,毕竟当今天子多疑,文人虽起不了波澜,却也不喜强强联合。
父亲母亲为兄长择亲时,也是有意选了出身临川文氏的长嫂,临川距平京千里之远,而文氏也早已远离朝堂。
“三姐姐,你可真厉害!”卫青鸢进了马车,贴在她身侧,一脸崇拜,“竟然敢与大哥这样说话!”
她早看不惯大哥好久了,满嘴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该让他瞧瞧厉害!
卫家的男子,都不曾纳妾,最是怕自家夫人恼恨,三姐姐这样一说,长嫂听见,可得让大哥吃不了兜着走!
卫青鸢乐呵呵的,卫青萝扫她一眼,问:“你那日来寻我,是故意说大哥坏话的吧。”
小心思被戳破,卫青鸢忙告饶:“我错了,三姐姐。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不过……大哥的确是看不上贺西亭,故意去找他说那些的,这我可没撒谎!”
说到这儿,她眼珠子一转,搂上卫青萝的胳膊,毛茸茸脑袋贴在她脖间,嘻嘻笑道:“三姐姐,咱们府中怕是谁都不喜欢贺西亭,但三姐姐放心,我与你是一条心的!”
她小声补充:“我可是觉得贺西亭挺好的!”
心头忐忑了好一会儿,卫青鸢还想着要不要再说点儿好听的,就见车帘被风掀起,春光泻入其中,映在青萝白皙细腻的下颌上。
卫青鸢仰头偷偷瞧了一眼,一时怔愣住,只见如玉色般少女的面容,衬着明媚的日光,唇角扬起月牙似的弧度。
“嗯,他很好。”卫青萝说。
*
长平侯府,位于平京东街巷陌,离大靖宫城不过三条街巷,位置最是繁华。
长平侯祖上有从龙之功,这些年来,无功无过,又是旧党一派领袖,来参加赏花宴的人家很是不少。
卫家到的晚些,马车便排在后头。
卫青萝微掀开车帘,往外张望了一眼,并未看见贺家的马车。
“这长平侯还真不愧是旧党之首。”卫青鸢不由感慨,“这来的人可真多!”
青萝闻言,略挑了下眉。
要说是因长平侯在朝中的地位,平京有头有脸的人家接了帖子都会来不假,但青萝却觉得这些人来,也不光是因为长平侯。
这赏花宴由长平侯府老夫人主办,说是要赏从临川运来的紫檀生烟与朱砂点玉芍药,可如今的平京贵族大户,谁家能没有几株这样富贵的芍药?
是以,说是赏花宴,何尝不是侯老夫人为裴世子办的一场“相亲宴”呢?
裴垣年已及冠,若按平京寻常的文人世家,早早便已定下亲事,可裴垣科举一举夺魁后,多少人家盯着这位状元郎,奈何这位裴世子并无娶妻之意。
青萝记得,前世她死前,都未曾听说裴垣成亲。
那时,他已接掌侯府,是旧党的新任领袖,不过短短几年,就成了一代权臣。时人谈起这位新侯爷,娓娓不倦,除了论他的政见,便是说他的亲事。
前世她与裴垣接触不多,也不知后来他会娶何人为妻,只是有一件事,她一直记得。
宣德三十年的四月,是平京最冷的春日。
贺西亭战死西洲,他的棺椁入京,前一日下了一夜的雨,神武长街满地湿滑,扶棺之人一路风霜,入城之时,脚下险些打滑。
卫青萝在那时,帮他扶稳棺椁,也正是此时,裴垣带着家中百余人在城门口,一身素衣相迎。
明明是旧党领袖,却为贺西亭行了拜首大礼。
在朝局那样波澜的时刻,新旧两党交锋最凛冽的时机,这个被称为“权臣”之人,不顾党派中人所想,不曾念及手中权柄,为那个战死沙场的将军,施了一个最高的大礼。
他说:“而今我等身首俱在,家国安康,皆当感念神武大将军。将军归朝,当仪仗出迎,三军列阵,奈何奸人作祟,长街空空,今日我——裴垣在此,率长平侯府百余口,恭迎大将军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