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萝不会忘,前世贺西亭的尸身回来时,是他第一个出城相迎,随后百姓分列两道,朝中大臣齐齐拜首,迎贺西亭回家。
裴垣可能算不得多好的人,在朝堂上厮杀斡旋,手段亦有狠辣之处。可那样的裴垣,当真当得起宣德帝那句:纸上墨飘香,风骨照日明。
敛下脑中翻涌的思绪,卫青萝想,今日这赏花宴,侯老夫人的念头,怕是要落空。
裴垣这样的人,有他自己的骄傲,也有自己的满腹算计,他不想娶妻,谁也无法逼他娶。
前世他二十有三,家中无妻无妾,唯想着在朝堂上搅动风雨,这样的人,也不能有妻!
长平侯府办事麻利,不过片刻功夫,就将众人迎入府中。
因男女分席,卫琼将几位妹妹送至地方,便与自己的友人攀谈去了。
青萝刚走到席间,听见一声雀跃喊声:“萝萝!”
青萝回过头,见一人遥遥冲她招手,梳着妇人发髻,一身山茶花揉蓝衫,面上是时下很是流行的珍珠妆,步履蹁跹奔她走来。
青萝出自卫家,平京之中想与她交好的姑娘很多,但能在她心中称得上闺中好友的却不多,眼前这个便是其中之一。
看清女子模样,青萝弯了弯唇。
人到了跟前,她唤一声:“翠翠。”
杨翠薇十分喜欢卫青萝唤她小名,还真就清清脆脆的,甜得像山间的青竹。
她扬起唇角,一把捉住青萝的手腕,风风火火地拉着人往自己的座位走。
“好些日子不见你,哎,我这成了婚的妇人比不得从前了。”杨翠薇哀怨道:“府中杂事多,想偷闲都偷不得。”
说着,又埋怨看卫青萝一眼,“好哇,我不得闲不去找你,你也不知道来寻我!”
杨翠薇去岁刚满十六,便嫁了人,夫君如今在户部任职,虽官职不高,但银钱富足。
“好嘛,之前都是谁总去寻你?”卫青萝也与她玩笑,“不过才一段时日不见,你就这样挑剔我。”
前世,杨翠薇刚嫁人,青萝怕她在婆家受委屈,每隔半月就要递一次帖子,见得多了,也就知她过得很好。
家中被她理得井井有条,夫君爱护,婆婆也不插手她管家,卫青萝很为她高兴。
杨翠薇被她拆穿,嘻嘻笑道:“你熟读诗书,就不曾听过那句话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卫青萝毫不吝啬地白了她一眼。
二人坐到位置上,小手紧紧拉着,说天说地的。
望着自己被捏在掌心的手,青萝有一瞬的恍惚,前世病重时,杨翠薇当时正随夫君外任,闻听她病重,匆匆赶回平京。
那时,她也是这样拉着她。
杨翠薇性子欢脱,最会逗人发笑,可那日,她整个人静下来,同她说话时,刻意没提起贺西亭,只说了她还未出阁时二人相处的时光。
等她这位好友告辞离开时,青萝还是听到了她在门外压抑的哭声。
真好,这个时候,一切还没发生。
贺西亭还活着!
“你记不记得那时候你非要爬上那个秋千……”
杨翠薇兴致勃勃地讲着幼时的事,青萝弯起眉眼,静静听着,唇角缓缓上扬。
正是这难得安宁的时刻,突的有人喊——
“不好了!不好了!”
“贺家公子打人了!”
第11章 冷落 这一身锦袍雅致,唯有一点:打起……
长平侯府有一处水榭,如今这暮春时节,清风拂波,粼粼湖面映着夹岸树影与人影,竟是格外热闹。
贺西亭今日穿了一件天水碧圆领袍,腰间挂着同色的络子,平日里一向桀骜不驯的少年,着这身衣袍,竟十分有翩翩君子的味道。
偏生此时,少年撸起宽大衣袖,露出一脸凶光,攥起拳头的手,拳拳砸在身下人身上。
身下人不住哀嚎呼痛,少年充耳不闻。
贺西亭今日选的这一身锦袍雅致,与他平日惯穿的窄袖短衫很是不同。为了在赏花宴上压过一众公子,在府上时,他好一番挑选,很是满意,唯有一点——
打起人来颇有些束手束脚!
贺西亭喘着粗气,一拳砸在李相极脸上,口里骂:“老子让你胡说八道!疮里流脓的烂嘴,粪坑里爬出来的屎堆子,看老子不打死你!”
少年白面,眉眼如画,说出的话,却是不忍入耳,再看他打人的狠劲儿,在场的官家子弟都不由倒吸一口气,俱暗暗退后半步。
他们是远远地听人喊“贺家公子”,想到这说的应是平京煞是有名的贺西亭,便凑过来看热闹。
这一看可好,被打的那个,也不是个好的,正是永乐侯府世子李相极。
李相极欺行霸市,就是京中的富贵子弟,也有被他欺侮过的,是以见他被打,在场的都不免在心里幸灾乐祸。
唯有李相极的小厮们急得不行,却也不敢上前。
见这位贺家公子打人,拳拳到肉,那一张脸,像要生吞活剥了自家少爷似的,小厮们也不免腿软。
再一看,他那几个“帮闲”在一旁立着,铁墙似的,小厮们那还敢轻举妄动?
不免在心里嘀咕:完了完了,少爷挨了打,可不得拿我们出气!
一个个急得满头大汗,只能在一旁扯着嗓子喊。
“别打了!别打了!”
“贺公子,求你别打了,我家公子要受不得了!”
“我家公子乃永乐侯世子,贺公子,一切都是误会,勿要再打了!”
贺西亭“嗤”一声,又一拳砸下去,“老子管你什么永乐侯、永哀侯,揍死你 !”
李相极不曾习武,比不得贺西亭的力气,却也用力推着贺西亭的领子,这么拉扯间,贺西亭那件漂亮衣裳的领子被扯坏。
贺西亭刚一抬身,听到“撕拉”一声,见领子被扯坏到腰间,双目瞪圆,气得又踹了李相极一脚,正巧踢到他腰腹。
李相极疼得闷哼一声。
卫青萝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梁均眼尖,本守在一旁,不让人上前帮李相极,此时见到卫青萝,顿时一凛。
生怕卫青萝误会了贺西亭,梁均给身后武成、魏绍二人使了个眼色,便快步朝卫青萝行去。
到了青萝身前,梁均开口解释:“三姑娘,你别误会西亭,是那李相极口出狂言,活该被打!”
要他说,李相极这揍都挨得轻了,若不是时候不对,他们几个兄弟一起围着他揍,保管他第二天起不来床!
“这厮实在言语下流……”说到这儿,梁均看一眼卫青萝,有些说不出口,面色有几分为难。
卫青萝知李相极不是个好人,贺西亭与他从前并无龃龉,能让他发这么大的火,恐怕是与她有关。
看来,前世的很多事,不是想避便能避得了的。
卫青萝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一点慌乱,再睁眼,她看向梁均,“嗯,我明白。”
见卫青萝没误会贺西亭,梁均微微松口气,刚要再开口,就听青萝道:“但今日人多口杂,总不能在这儿把人打死了。”
不知为何,梁均莫名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冷意,并非是对贺西亭打人的不喜,而是对李相极这条命的淡漠。
梁均不由一怔,但旋即想到青萝的话,忙给武成和魏绍递眼色,让二人给贺西亭拉住,别真的把人给打坏了。
再回头,少年堆着笑看向青萝,“三姑娘放心……”
话语猛然顿住,梁均见青萝盯着他看,神色带着他看不懂的复杂。
梁均愣住,三姑娘这眼神……是何意啊?
重生后的每一日,青萝都会恍惚,每日晨起,她看着头顶熟悉又陌生的帷幔,总会有种不真切感。
很多时候,她怕自己再睁不开眼,又或是睁开眼后,这个世界就不复存在,没有卫家、没有贺西亭……
今日到这赏花宴,明明她告诫过贺西亭,可还是不可避免的,贺西亭与李相极起了冲突,她突的有了一种无力感。
她怕,怕自己无法改变前世的结局。
她看着梁均,想到前世这个少年,自幼时起便跟在贺西亭身后,就是征战西洲时,他也是贺西亭最得力、最信任的副将。
她不免想起他前世的结局,为突出重围,护贺西亭离开而被万箭穿心,后他的尸体被昏鸦蚕食,拼凑不出完整的躯体。
卫青萝不禁心生悲凉。
正此时,不远处传来一串脚步声,当先一人虽步履极快,却极为沉稳,微蹙着眉,打量着此处发生的一切。
来人正是长平侯府世子裴垣,他看着中间围成一团的几人,冷下脸,吩咐:“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二位公子拉开?”
这话一落,长平侯的下人才敢上前,而早在得了梁均示意时,武成和魏绍就已将贺西亭拉住,还在他耳边急声道:“三姑娘来了!三姑娘来了!”
贺西亭住了手,目光遥遥透过人群,落在卫青萝身上,眼神很是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