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的旨意变不了,也只能如此安慰自己了,卫琼叹一声:“也好,给二弟去封信吧。”
贺西亭从狱中出来那天,正下起了小雨,御史台前的柏树被雨滴砸得轻颤,几声乌鸦啼叫,愈显几分凄寒。
这几日阴天多些,牢里寒凉,因是圣人亲自点进去的人,御史台的狱卒并不敢通融,是以,连一床被子都无法给贺西亭送进去。
出了御史台牢狱大门,贺西亭搓了搓胳膊,“嘶嘶”两声,见天上飘着雨,啧道:“怎还下起了雨?”
“雨”字未完,头顶撑起一柄绿纸伞,凝目望去,是青萝踮着脚,费力地为他撑伞。
贺西亭第一眼是惊喜,第二眼则是心疼,他接过青萝手中的伞,将她两只手握在掌中,两人之间的距离近了许多。
“萝萝,你的手好凉。”贺西亭低眸偷偷瞧她一眼,颇有些心虚道:“萝萝,我错了,不该这么莽撞,让你担心了,我……”
“贺西亭。”青萝打断他,轻唤了一声。
听不出自家夫人语气里的喜怒,贺西亭心里一凛,身子都站直了几分,却听身前的夫人说:“你帮朋友,从来都不是错。”
就如同他幼时下水救梁均,武成和魏绍被送进山里历练,他会跟在后面保护他们一样,帮助朋友,从来不是错。
“你只是笨了点儿。”青萝从他掌中抽出一手,伸出食指,戳在他脑门上,弯了弯眸子。
贺西亭登时笑开了花,“萝萝说我笨,我就是笨,但笨人贺西亭愿为夫人马首是瞻。”
他说着,微微弯下腰,像是要单膝跪地似的,惹得青萝咯咯笑出声。
回去的路上,还是青萝撑的伞,贺西亭背着她。
“姜大人呢?”一直没看见姜奎,路上青萝不由纳闷。
贺西亭:“听说是圣人传唤,被叫进宫里了。”
“贺西亭,我重不重?”青萝一手搂住他的脖颈,偏了偏头,在他耳边吹气问道。
贺西亭耳朵一痒,嘴角微扬,摇头道:“才不重,萝萝,你该多吃点儿,太轻了!”
他举的大鼎能装下数十个萝萝了,萝萝还是吃得太少了!
“好啊,今后我每天都会多吃点儿。”
听青萝这么说,贺西亭心口突然像被刀子划了下,想到自己要调任亳州,萝萝长这么大还未离开过平京,在外吃的哪会有家里好?
“萝萝,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青萝转过脑袋,一双清亮亮的眸子盯着他的侧脸,好半晌,问他:“贺西亭,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贺西亭拧了下眉,轻叹一声道:“平京繁华,亳州虽也好,却不比平京……”
话还未说完,就听青萝惊疑道:“谁说我要同你去亳州啊?”
贺西亭脚下一顿,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她,待见到她眼底的那抹狡黠,喉咙里散出笑意,“萝萝,你又逗我。”
青萝点头道:“是啊,贺西亭!”旋即搂紧他的脖子,蹭了蹭他的侧脸,轻声对他道:“我长这么大,一次都没离开过平京,你带我一起去外面走走,日后回来,我给祖母、爹娘和兄长他们说!”
静了下,又惊喜道:“你还记得沈荩吗?沈荩的外祖家也在亳州,到时候咱们还能见到阿荩了!”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期待与欢喜,贺西亭听在耳朵里,心头上压着的大石头渐渐挪了地儿。
他的萝萝……真好啊!
得知贺西亭要去亳州,梁均等人二话不说,就同家里头告了辞,说贺西亭去亳州还能掌兵,他们留在平京没甚做的,不如在贺西亭手底下当小兵。
梁均等人的父辈年轻时也是跟着贺将军征战沙场的,自然愿意让他们继续跟着贺西亭,但到底难免不舍,要离开的这些时日,被家里人拘在家中,吃了好些在亳州吃不到的东西。
五月初七,贺西亭的调任下来,圣人命即刻出发,虽早有准备,却也有些匆忙。
杨翠薇听到青萝也要跟着去亳州,虽知道沈荩也在那儿,微微放下心来,却难免有些不舍,拉着夫君姚明经,大包小包的拉上马车,给青萝他们送东西。
杨翠薇与青萝是闺中密友,姚明经是知道的,不过,他们成婚那日,姚明经没走开,便只有杨翠薇一人前去。
其实,姚明经直到现在也想不通,闲着同自家夫人聊天:“卫家也不知怎么想的,放着侯府世子不结亲,竟选了贺家那个混不吝的,这三姑娘还得跟着他去受苦。”
杨翠薇狠瞪他一眼,姚明经生怕惹夫人不高兴,登时闭紧嘴巴。
可其实杨翠薇只是见不得别人说卫青萝半分不好,只是自己嘴上不说,心里却也觉得青萝受了委屈。
若非是贺西亭莽撞,青萝哪用陪他去那么远的地方,如今可好了,她的闺中密友都不在平京了,日后想说心里话就只能靠书信了!
不过,虽是心里这样想,但去送青萝和贺西亭时,杨翠薇还是同青萝道:“福祸相依,贺西亭是个莽撞的,但娶了你这么个聪明夫人保不准在亳州能有什么大造化。”
她怕青萝难过,便说些好听的,心里倒也觉得贺西亭去亳州走一趟也好,至少在那处手底下能掌点兵,若是以后节节高升,那也是不错的!
贺西亭功夫好耳力好,将杨翠薇这话都听进了耳朵,当然,自动忽略了“莽撞”二字,心里还美滋滋:他家萝萝自是最聪明的姑娘!还是他夫人!他可真命好啊!
是以,等搬好了东西,回头再看杨翠薇和姚明经时,龇个大牙就乐。
杨翠薇抬头一看,就看见贺西亭这傻样儿,嘴角忍不住抽了下。
原本,得知卫贺两家结亲,她还担心过,贺西亭是个武夫,虽有竹马的情谊,但人心一边,生怕青萝日后受欺负。可现在一看——
嗨,这人怕就是被萝萝拿捏一辈子的小傻子!
她悄悄对青萝道:“他一直都这个德行?”就没听见她前面贬低他的话?怎么一脸骄傲的神情?
青萝歪头瞧了眼杨翠薇,“你送了这么多好东西,他当然开心了!”
杨翠薇在心里撇撇嘴,心中暗道:才不是,分明就是听见夸你了!
夫妻两个人缘好,不少与他们交往的朋友都来送行,待将东西都装好了车,二人同亲友告别,卫青萝要登车时,余光瞥见路旁站着的裴垣。
她微微一愣,凝眸看去。
裴垣也在看她,那眼神没什么意味,可落在贺西亭眼里就变了味道,他捏紧拳头,想侧身挡住裴垣投注过来的视线。
只是身形刚动,那边裴垣竟过了来。
裴垣施了一礼,对卫青萝道:“三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倒是没瞧贺西亭。
贺西亭气得很,任谁被挑衅上前,也做不到好脾气,正要发怒,被青萝按住手腕。
青萝对他道:“你先同梁均点点东西,若是少了,咱们早些添补,一会儿就要出城了。”
贺西亭到嘴的话咽下去,慢吞吞吐了个“好”字。
卫青萝同裴垣走到一旁,裴垣看着她,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也不知为何自己会这般冲动,明明两家的打算从未放到明面上来,如今说些什么,反倒落了自己面子。
他之前便顾着脸面不曾问,怎的如今却忍不住了?
想来,裴垣觉得是自己小人之心了,见贺西亭被贬,卫青萝新婚不久就要随夫赴任,他想知道卫青萝会不会后悔。
他这样想着,却难以启齿。
倒是卫青萝看出他心中所想,微微一笑道:“世子心性高洁,未来一定可成一朝清臣,也定能觅得良缘。”
虽说前世的裴垣在她死时都没成婚,这一世也不知何时能成亲,但说些好听话,总是应该的。
“世子不必将卫裴两家长辈的打算放在心中耿耿于怀,于你于我,从来都不是这样想的,不是吗?”
她一语便点破裴垣的心思,裴垣并不喜欢青萝,他从始至终只是知道自己该要什么,裴家需要什么,他以自己与家族为重罢了。
而青萝——
她对裴垣说:“卫三从不是弃了裴世子,而是从始至终,我的选择——只有贺西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贺西亭,你
不是弃了他……
而是从始至终, 卫三选的都是贺西亭。
“若将来你终究不能回平京,也不会悔?”
“不悔的。”迎着日光,青萝莞尔:“因为他从始至终, 选的也只是我。”
轻轻浅浅的一句, 落在裴垣的耳中, 脸色竟难得一阵怔忪, 好半晌,他摇了摇头, 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所有的疑惑与不甘终是散去,原是从始至终,他都是不经意途径二人的过路人。
“三姑娘,前路漫漫,一路顺风。”裴垣收敛心神,端正施了一礼,与青萝告辞。
见二人说完话, 贺西亭脚下飞快地踱步过来,一手牵住青萝,一边故意撞裴垣一下,听见对面的闷哼声,贺西亭啧一声:“让让, 我要带我夫人离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