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金栀哑然,抬起眼,袭绛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她还没说话,一旁的余也突然喊了声:“袭小姐,谢谢你。”
袭绛停下来了。
她握着手机转回头,看着余也挑眉:“谢我?”
余也慌了神,支支吾吾:“就是谢谢你,愿意放过我们……还救了我们。”
袭绛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原路折回来。
她一边打量余也,一边怀疑:“不是吧,这么傻的小孩,到底是怎么当上段勋的情人的?”
“我救你们,当然是指望你们出去以后帮我说说好话,好让我有活命的机会。我刚刚可是还拿着枪对着你们,你这就忘了?”袭绛越说越快,到最后都有点恨铁不成钢了,“你应该报复我才对,有什么好对我道谢的?”
余也被她劈头盖脸一顿说,憋红了脸,只憋出来一句:“可…可是…你不是已经把枪给我们了嘛。”
袭绛无话可说,用一种“傻得无药可救了”的眼神看着她。
祝金栀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连忙咳嗽两声,把那股冲动憋回去。她拿出手机,试着打了个电话,发现确实打不出去,这才死心。
祝金栀:“看来还是得往外走,到外面再说。”
三个人在通道里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深处传来影影绰绰的回音,脚下的泥土潮润松软,头顶是粗粝的石面,偶尔有灰尘簌簌落下。
手电筒的光照不到远处,她们只能慢慢往前走,没走多久就看到了岔路。
看到前方出现了另外两条通道,祝金栀愣了愣:“这地道居然还不止挖了一条吗?”
袭绛也不确定:“……应该是吧。”
闻言,祝金栀和余也都看向她,袭绛咳嗽两声:“……其实我也没走过这条路。我只是打听到这座宅子是走私商的遗产,猜测这条地下通道应该是通往庄园外面。”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不管怎样,下来走走看,总比待在酒窖上面等死要好吧?”
祝金栀嘴角一抽:“不知道该说你大胆还是疯狂……你就没想过,万一这下面是地牢呢?”
余也惊恐:“你是说,可能会有尸体吗?!”
祝金栀:“谁知道呢,也有可能是他们祖先的坟墓啊。”
余也吓得抱住了旁边的袭绛,两只手臂八爪鱼似的抱住她,袭绛无语了:“停停停,这也太离谱了!我还是倾向于这是逃生用的地下通道,要不然他没必要挖的这么长。”
祝金栀也收回了吓唬小孩的坏心思:“那现在往哪走?也不知道哪条路是通往出口的。”
袭绛:“先挑一条路,往前走走看吧。”
又走了大约两百米,通道前方忽然收窄,最后完全合拢。
一面石壁横在面前。
袭绛用手电筒的光照遍了四角,整面墙严丝合缝,没有任何空隙。
她回过头:“没路了。”
意识到这条路是错路,三个人原路返回,又回到岔路口。
这么走了一遭,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袭绛靠在墙上喘匀气,手机手电筒扫了一圈,光柱切出几道岔口的轮廓。
祝金栀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的方向她记着,但如果再往前走,现在是只有三条岔道,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条。
岔道入口的形态差不多,砖石剥落的程度也接近,非常容易混淆。如果她们最后迷路,没有办法回到酒窖口,也没有办法在这个地下通道里联系外界,她们就会被困死在这里。
而且她们还没有其他照明工具。袭绛的手机电量撑不了太久,她们不可能把每一条路都试一遍。
她往旁边看,袭绛皱着眉,显然和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袭绛说:“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别走了。”祝金栀说,“我们留在原地,想清楚再走。”
袭绛坐在地上揉脚踝,抱怨了几句鞋子难走之类的话。祝金栀也靠墙蹲下,在脑海里还原来时的路径,试图建模这个地下的空间结构。
祝金栀偏过头,突然发现余也一直站着,没说话,闭着眼睛。
“余也?”祝金栀叫她,“你在做什么?”
余也睁开眼,黑暗中,她的声音分外清晰:“好像有风。”
祝金栀一怔:“……风?”
余也:“而且我感觉风速在变化。”
“一阵一阵的……”余也又闭上了眼睛,“间隔有规律。大概两秒钟一次。”
“我们正处于一个分支点的下游,气流从某个方向涌来,在岔口处形成了涡旋。涡旋频率和通道横截面积的变化有关。”
祝金栀愣了愣,突然间灵光一闪,明白了余也的意思:“你是说——”
余也说着,来回踱步于三条岔道之间,低头蹲下,掌心贴着地面。反复多次地做完这个动作之后,她说:“三条岔道的地面温度也不一样。最左边岔道的地面比右边的两条高大约三度,土壤和空气也明显更干燥,如果三条通道的深度相同,湿度应该更接近。”
祝金栀也在同一时间完成了脑内的逻辑推理,本能接上了话:“说明那边更接近地表,或者有直接连通外界的通风口。”
余也点点头,惊喜地看向她道:“没错!”
祝金栀也望向她,脸上却是怔怔然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温度差了大约两度?”她问。
余也顿了一下,没想到自己会被追问,说话有点结巴:“……我、我在书上学到的,热扩散系数在湿土里的传导速度大约是每秒0.5毫米。我粗略估算了一下热流抵达的时间差,数值不太准,但方向是对的。”
袭绛听得一脸懵:“你们在说什么?”
祝金栀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你估算的时候,用到了热传导方程?”
“嗯……一维热传导的近似解。”余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温度梯度是线性的,两种介质接触面会有一个过渡层,我用的是最简单的半无限大物体假设。”
“不太严谨,但用于判断方向应该够了。”
余也说得很轻松,也很随意,但祝金栀知道,这不是一个只学了三个月物理的人能做出来的判断。
学物理三个月的高中生可以从课本上背出“热传导”这个词,但没有办法在没有纸笔的情况下,在几秒钟内完成一维热传导方程的半无限大解算,并用于实际情况。
更何况她还用到了涡旋频率和横截面积变化的关联,这已经涉及到流体力学的基础,这是大学物理的内容。
袭绛率先站起身,“听不懂,但反正这条路是出口对吧?既然是这样,咱们赶紧走起来吧。”
余也也跟上去,祝金栀最后一个迈动脚步。
三个女孩走在通道里,但祝金栀看向余也的目光已经变了。
祝金栀盯着余也的侧脸,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判。
第一眼看到那张草稿纸的时候,她没有发觉那张草稿纸后半段的笔迹与前半段有所不同。她本能地认为,能提出这个假设的人绝对是一个逻辑缜密、经验丰富的物理学家。
事实也确实印证了她的判断,提出这个假设的人是顾子彻。
可解决这个猜想的人却不是他。
草稿纸后半段的字迹潦草而凌厉,推导路径出奇大胆,是完全没有接受过系统学院教育的人才会拥有的思维逻辑,但也折射出了解答者深厚的数学和物理基础,以及天才般的直觉。
因为这个限定条件,她从来没有怀疑过那个最应该被怀疑的人,那个让她找到这张草稿纸,又亲手将草稿纸转赠给她的人——余也。
她知道余也一直有在自学,当时杂物间里的书籍、草稿纸和笔,都透露出这一点。她没有细看,因为那些大多是外文书籍,她只是跟据余也的年龄,下意识地推断她应该是在自学高中课本。
但如果,余也自学的远不止是高中课本的知识呢?
祝金栀走在最后面,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余也的背影上,看着她在狭小的空间里微微弓着腰,抬手挡开头顶垂下来的蜘蛛网。
祝金栀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面前又出现了一个岔道,余也看了一圈,再一次给出了她的判断。袭绛回过头来,仿佛对余也刮目相看:“你说得还挺唬人的,感觉你很厉害嘛。”
祝金栀:“段勋给她请过家教,她大概三个月前开始学的物理。”
袭绛睁大了眼睛,怀疑人生:“三个月会这些?我读书的时候也学过物理,我怎么感觉我啥也不会?”
余也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连忙解释:“没有啦,我是之前就一直有在自学物理和数学来着。”
祝金栀看向她:“你学了多久?”
余也对上祝金栀犀利的目光,愣了愣:“大概、大概有七八年了吧。”
“我就是自学,在岛上也没别的什么途径学习了,一开始都是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