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貂衣步入雪地中,老太监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往雪中走去。
雪雾飘落在身后,倏然背后一凉,老太监双肩耸动,眉心掠过几分不悦。
仰头望着落在雪中三殿下的寝殿几眼,冷笑一声:“果然是晦气地方,阴森森的……”
如今天冷,再过两三日,兴许湖中就结冰了。
老太监抱紧手中的暖炉,往湖中瞧了瞧,满脸的褶子,一双眼睛浑浊,混着少许的血丝。
他忽然想起来,有一回冬日,沈砚差点让自己推入湖中……
老太监笑得阴测测:“什么殿下,还不如咱家一个阉人,畜生都不如的玩意。”
端详半晌,老太监心满意足转首。倏然,他足尖一颤,睁大眼睛不可置信望着身前的少年。
“三、三殿下……”
余音消匿在唇齿间。
只听扑通一声,老太监整个人直直摔入御湖之中,冰冷的湖水拖着他下坠,铺天盖地朝他袭卷而来。
老太监惊慌失措,扑棱着双臂在水中扑腾:“三殿下饶命!奴才、奴才不是有意的,是太子殿下……”
湖水冰冷彻骨,水天一色。
梅树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霜,沈砚一身灰色锦袍,居高临下站在雪地中,垂首望着水中苦苦挣扎的老太监。
漆黑的瞳仁落在雪中,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冰水一点点淹没老太监的四肢,扑腾的双臂并未让他脱离半点险境。
水底犹如缀上沉重枷锁,一点一点拖着老太监往下。
银发在水面铺散而来,尖锐的求救之声最后化成一声又一声的咒骂。
“你、不得好死!”
水面淹没了老太监的口鼻。
“我做鬼也不会、放过……”
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御湖平静,冷风簌簌在湖面上吹拂。
满地萧瑟凄冷。
沈砚漫不经心收回目光。
倏尔,耳边落下“咔嚓”一声响,是木枝断开的声音。
转首。
却是之前守在殿前的小太监。
他来得晚,只看见老太监一只手伸在水面上,而后,缓慢沉没。
双足发软麻木,小太监“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中,连连向沈砚磕头求饶。
“三殿下饶命三殿下饶命!奴才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做。那只畜生……”
他疯狂朝自己甩下一巴掌,额头贴在地上,“是奴才有眼无珠,得罪了……”
余音戛然而止。
一声鸦叫掠过长空,扑簌落下几根羽毛。
……
雪接连下了两日,天终得以放晴。
枝桠受不住寒雪,咔嚓一声断开,掉落在园中。
宋令枝一身雪青色缎绣海水纹锦袍,肩上罩着猩猩毡羽毛缎提花斗篷,一张小脸未施粉黛,宛若白玉无暇。
宋令枝一手托着腮,趴在窗边,往下眺望长街的车马簇簇。
白芷端着热茶踏进雅间,又往熏笼添了两块香饼。
她无声叹口气:“姑娘,那人兴许不会来了。姑娘不是说他是宫中服侍的宫人吗,怕是也不能轻易出宫的。”
临窗榻上,犹如巴掌大的白猫蜷缩在窝中,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
宋令枝拿手指头逗弄白猫,眉眼柔光潋滟。
闻得白芷的话,宋令枝眼中流露出些许失落。
她本来还和沈砚约好昨日在百草阁见面的。
怕小猫受不住冷,宋令枝还包下百草阁隔壁茶楼的雅间。
若是沈砚来,她定是能看到的。
只是昨日宋令枝等了又等,却迟迟不见沈砚的身影。
“兴许是罢。”话落,又抬眸望向白芷,“羊奶热好了吗?”
白芷连声唤人取来。
宋令枝往掌心倒了一点羊奶,熟稔递到小猫眼前。
她这两日不分昼夜守着,深怕小猫在她手上出了差池。
小猫乖巧窝在宋令枝手边,小口小口喝着羊奶。
“白乎乎的,和奶糕一样。”
宋令枝摸摸小猫头,“日后唤你奶糕好了,等哥哥过来……”
宋令枝脸上忽的涌起几分悲伤,“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出宫?若是一直不来,你就跟着我一起回江南,江南可好了,不比京城冷飕飕的……”
宋令枝趴在窗前,絮絮叨叨说了好半天,终觉口干舌燥,她眼都不抬。
“白芷,我渴了。”
宋令枝目光都在手边的奶糕上,哪里还分得出精力去管顾他人。
雅间杳无声息,只闻热茶汩汩。
宋令枝:“我手上还……”
她侧身,想着和平日那般,使唤白芷伺候自己用茶。
眼眸轻转,宋令枝忽然怔在半空。
少许的怔愣过后,是满心满眼的欢喜。
“——哥哥?!”
沈砚手上还端着一杯热茶,茶杯递到宋令枝唇边。
他一双黑眸沉沉,面上淡然。
宋令枝轻瞥一眼沈砚:“我,我自己……”
茶杯挪至唇角,宋令枝就着沈砚的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
案几上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炉燃着百合宫香,青烟萦绕。
白雾缥缈,沈砚淡如水的一张容颜近在咫尺。
宋令枝悄悄窥视,半杯水喝完,终忍不住好奇道。
“哥哥,你昨日怎么没来?”她睁着一双灵动眸子,“是宫里有事耽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