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扑倒在阿兄床榻前,哭得泣不成声。
程焕似是明白了什么,他同样恨这些年自己的无力,他握住妹妹的手,定定道:“煊儿,逃吧,离开这里,你会武,也能保护自己,那便去过你想要的日子。”
程煊抬首看向他,忽然明白为何十岁那年,她阿兄突然缠着母亲请来一个武师,说能强身健体,却偷偷让武师教她学枪练武。
他其实心下早有准备,知道她这些年在母亲那里吃了不少苦头,他希望她有自保的能力,就算有朝一日受不住离开这里,也能很好地活下去。
程煊哭着点了点头,程焕问她,可有打算去哪儿。
她突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夜,那个望着星空踌躇满志的少年。
他如今是在掖州吧……
上战场保家卫国,似乎也是种不错的经历。
她几乎是一瞬间做了决定。
趁着第二日程夫人去报国寺为程焕上香祈福,她熟练地扮上男装,带上盘缠,骑着马离开了京城,直往南边而去。
一月后,她抵达掖州,自行投了军,开始时与一帮子男人吃住她很是不习惯,甚至有士卒见她瘦小寡言而欺负她,可她一禀长枪便将人吓得再也不敢招惹于她。
此事传出去,很快有人找了上来。
那人咋咋呼呼掀开她住的营帐,喊道:“谁是程焕,听说你使得一手好枪法,出来比试比试!”
程煊坐在通铺上,远远看着那略为熟悉的眉眼,不禁怔了神。
多年未见,这人还是个武痴,且还是这般大咧咧的性子。
只是,他全然认不出她了。
教他缠了几次,程煊终是不耐烦地与他较量,可能是因着他一点也想不起自己而生气,她一时用力过猛,伤了他。
事后她也曾担忧后悔,也曾偷偷去看过他,可那人到底是皮厚,竟是安然无恙。
这个皮厚,自然还有脸皮厚,纵然她都伤了他一回,他仍是会来缠她,好不烦人。
虽然烦人,但有时候……
他也挺有意思的。
军营的生活虽苦,但那是程煊第一次,终于有了一种活着的感觉。
直到与萧国一战后,她收到了长兄托唐允昭唐大人给他的家书,信上所写,便是阿兄病重,让她速回。
她知道,她在这里的消息,定不会是他阿兄透露的,或是阿兄的贴身小厮向她母亲泄露了她的行踪。
她其实知道,这或是一个陷阱,一个引她去跳的深渊,可思及她的阿兄,她那么好的阿兄,她实在狠不下这颗心。
她离开的那日,林铮来送她,说到时京城再聚,她却不知道是不是还有这个机会,便知淡淡道了一句“后会有期”。
果然,回了京城,一切都不过是场骗局,母亲哭嚷着思念她,逼得长兄不得不写下那封骗她回来的信。
她背上遭了打,逃跑一趟,一切却终究又回到了原点。
很快,母亲做主为她定下了婚事,是那声名狼藉的章家。
祖上是刽子手,听闻因着造了不少业障而使得嫁入章家的新妇都命不久矣。
父亲自也反对了这门亲事,可架不住母亲道她请方士算了一卦,说她命格特殊,生来太过强势才至于在胎中就夺了兄长气运,寻常人家只怕是压不住,唯有那章家,才能让她安稳度日。
这样的话,分明那么荒唐,可她父亲就是信了。
她父亲偏爱母亲,又心疼母亲不能再孕,便事事迁就。
长兄亦是如此,他一向插不了手,便只告诉她,他与那章家二郎有些交情,那人性子敦厚,并不像是什么外间传闻的煞神,她嫁过去定不会受什么委屈。
程煊没有说什么,她的人生从来也不是由她自己做主。
嫁便嫁吧,程煊第一次感到了疲惫,或她心底也存着那么点希冀,希望她的出嫁真能换来阿兄的康健,那也算是值了吧……
只是那人,怎么就这么讨厌,回了京城,还真像他承诺的那样一次次寻上她程家大门。
她母亲唯恐秘密被发现,无奈之下只得让她着了男装出去应对。
可那真的是应对吗?
于她母亲是,可于她,却是真情实意想见见那个傻子。
那个昨日说,喜欢她的傻子……
分明清楚她是“男人”,怎还说喜欢她呢,那个人可真是傻得可爱。
傻得令她想告诉他真相,想问问他能不能带她逃出这个牢笼。
可她不能,这份痛苦她一人承受足矣,这趟浑水他亦不必陪她来淌。
希望时光年月,能让他渐渐忘了“程焕”这个人,便当他们从未相识过。
思至此,花轿内,原万分平静的程煊陡然鼻尖一酸,忍不住簌簌落下泪来。
可如何是好,看见过光的人,总是不屈于再深陷黑暗。
她伸手去擦眼泪,却觉颠簸的花轿骤然落了下来,花轿外一片哗然,喧嚣得厉害。
可才走了一小段路,当还不至章家才对。
程煊纳罕之际,却听得什么“您不能……”,她还未听清,轿门“哗”地一声被掀了开来,甚至于她骤觉眼前一亮,盖头竟是被一把提起。
适应了突如其来的光,她定睛看去,却不由得愣了神。
这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且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他那眼神里,似藏着愠怒,似藏着怜惜,可最后却用责备的语气理所当然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