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煊听罢,放下手中的鸡腿,“你还真是个好人啊……”
“那当然。”林铮激动道,“我那混世魔王的名号就是那些打不过我的世家子弟为了污蔑我取的,我是林家的孩子,怎可能跟他们一样,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呢,就是平素爱武,闹腾了些罢了。”
说着,林铮蓦然仰头望向夜空,“我一定要练好武艺,将来随我兄长上战场,保家卫国,成为和我父亲一样骁勇善战的大将军……”
满天繁星之下,少年眸光璀璨,壮志踌躇,那副一腔热血的模样,直到很多年后,依旧让程煊记忆犹新。
她眼也不眨地听着林铮说着,却见他突然转头问道:“你将来想做什么,是和我一样,还是想考取功名?”
从来没有人问过程煊这话,她终究是女孩,也许长大后也只有嫁人这条路,一辈子相夫教子,了此余生。
末了,她只垂首低低道了一句,“我不知道……”
林铮在她肩上拍了拍,“不知道很正常,毕竟你还小,将来便会知道了。”
将来?
程煊眨了眨眼,她不知道将来,她只知道她连眼下的日子都过得很艰难。
不过,因着程夫人有事暂时离开报国寺几日,程煊也借此机会,度过了幼年记忆里,可谓最美好的日子。
她跟着林铮上山打猎,下河捞鱼,从未感到如此开心过,只一日两人被发狂的野猪追赶,她一时情急,射出手中的袖箭,不想袖箭一偏,却是射在了林铮的屁股上。
林铮高喊一声,叫得凄惨,待两人摆脱野猪,林铮撅着屁股,指着上头道:“喂,小子,看你干的好事,快替我拔下来。”
这袖箭并非铁制,而是木制,是她生辰时长兄送她的礼物,也是她自己开口要的。
她也不知怎的,听长兄问她,突然想起前几日去参宴时,有个孩子展示的袖箭,当时她怕母亲责罚,只敢远远看着,但心下艳羡得很,她也想玩,故而向长兄开了口。
长兄些许知道一些她在母亲那厢受的苦,也很愧疚不能帮她,便满足了她这个愿望,特意让人制了木的袖箭,偷偷送给了她。
她从来只敢趁母亲一心扑在阿兄那厢时,才偷偷拿出那袖箭瞄准院中的几棵树,以此获得些许乐趣。
可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这袖箭用在了正当地方,却是出师不利,给了这林铮一击。
听得林铮的话,程煊有些手足无措,“拔?怎么拔?”
“该怎么拔怎么拔!”林铮皱眉,“你总不能让我就这么顶着个袖箭回去吧?”
那可当真是丢死人了。
程煊看着那还扎在林铮屁股上的袖箭,一狠心,一闭眼,一咬牙,在林铮的惨叫声中干净利落地拔了下来。
林铮痛地趴在地上,旋即颤颤巍巍自怀里掏出一瓶小瓷罐,还将裤子一剥,程煊见此一幕,吓得登时转过身,“你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臭小子,还不快给我上药,你以为我愿意在你面前露屁股,都是男的,你羞什么。”见程煊不动,林铮催促道,“快点,你想疼死我吗?”
听得这话,程煊只得幸得头皮转过身,她半眯着眼,接过瓷瓶,看也不敢看那眼前白花花的屁股,好一会儿,才艰难地替林铮上完了药。
林铮转头看向她,忍不住嘀咕,“你红什么脸呀,我这个露屁股的还没觉得臊呢。”
他提上裤子,咬牙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几步,他转头看她,“这几日,我当是不便和你出去了,你过阵子再来找我吧。哦,对了,小子,认识了那么多天,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程煊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他。
她的名字?
到底是程煊还是程焕呢。
正当她犹豫之际,那厢似是有些不耐道:“罢了罢了,你偷跑出来,定也不想被家里知道,等你哪日想说了再告诉我吧。”
程煊静静看着他远去,好一会儿,才折身往自己住的寮房的方向而去。
边走她边在心下琢磨着,要不明日去采些草药,能疗伤止痛的那种,带去给他,再告诉他她叫什么。
既然她身着男装,那就借阿兄的名字,叫程焕好了。
程煊在心下筹划得正好,可当她利落地翻过墙,却猛然见得站在墙下的那个身影,正用无比冰冷的眼神盯着她瞧,一瞬间,她的笑意彻底消失在脸上。
她挨了一顿打,被打完的第二日,便被母亲送回了京城。
她心下惦念着林铮,怕他伤好了却等不到她,可她再着急,终究也是无济于事。
直到很多年后,她才又偶然在宴会上听到了他的消息,听到他终于得偿所愿,随自己的兄长奔赴掖州,上了战场。
那年,程煊十二岁。
几年的时光,不但没有让她阿兄的身子变好,反是每况愈下,她那爱子如命的母亲疯狂之下,居然寻上了巫医。
而两年多后,她偶然在母亲门外,听到了令她震惊的话。
那巫医向母亲提议,只消将她嫁入煞气极重的人家,压制甚至消了她的气运,便能让她阿兄彻底康复。
她已不是孩子了,不可能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为了她的阿兄,她母亲甚至不悉要了她的性命。
她捂着唇不敢出声,唯恐教母亲发现,只悄悄退开去,她心下乱得厉害,浑浑噩噩间竟走到了阿兄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