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好几回后,程煊才发现,每回母亲罚她,都是在阿兄病重的时候。
再后来,她无意间从母亲身侧仆婢的私下议论声中知晓,母亲深信双胎之间气运相通,而阿兄所以生病,正是因着她在胎中夺了阿兄的气运。
故而阿兄重病,母亲都会把气撒在她的身上,或是觉得将她打得虚弱,就能将气运还给阿兄一些,继而为她阿兄续命。
那年她六岁,却已感受到一股自足底蔓延而上的彻骨的寒意,原来,乳娘一直在骗她,她母亲不仅不喜她,甚至还恨毒了她!
七岁那年,母亲听闻京郊报国寺中来了一位高僧,便带着她和阿兄前往,明面是替她这个体弱多病的女儿祈福,实则是替他阿兄祈福。
阿兄整日在寮房卧病,而她则扮作阿兄在寺中出行,百无聊赖之下,夜间她翻墙去了附近林中游玩。
本只是闲走,可不想她却看见其间有篝火发出的光亮,她隐在木丛中,就见一人正坐在篝火前烤着什么。
食物散发的香气让她止不住咽了咽口水,那分明是什么肉食,说来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碰过荤腥了。
她身子不自觉前倾,引得灌木丛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那厢猛然一个激灵,警觉地转头看来,“谁?”
程煊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眼见那人起身靠近,直到走到自己跟前,程煊才看清,那原是个大抵十二三岁的少年。
少年生得倒是清秀好看,看见他的一刻,皱了皱眉头,嘀咕了句“小孩”,好似瞬间放下心来。
“也是偷偷跑出来的?”他挑眉问道,随即一扬手,“要不一块儿吃些。”
程煊看了眼那架在篝火上的野鸡,不知怎的,竟是点了头。
她眼看着少年撕下一只鸡腿递给她,她咬了一口,就听那少年赫然笑道:“哈,吃人嘴短,我们往后就是一伙的了,你可万不能将我在这里打猎偷吃的事儿说出去,不然我那太后外祖母还不知道要怎么罚我呢。”
“太后外祖母?”程煊看着他,“你是谁啊?”
“我叫林铮,听说过没,我兄长是安南侯,我母亲是长宁长公主。”
眼看着面前这人毫不避讳地道出自己的身份,程煊愣了一下,她虽说还小,但这又是侯爷,又是长公主的,一听就是个不好惹的人物。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鸡腿,突然有些后悔不该这么馋嘴。
“你怕什么。”林铮还以为她听说过自己,忙解释道,“虽然小爷我在京城的名声不佳,还得了个混世魔王的名号,但那都是他们浑说,我人很好的,也就是打了三四个混蛋,差点把其中一个打死了而已。”
说着,他笑着伸手在程煊肩上一拍,吓得程煊一个激灵。
差点打死了而已……
她颤巍巍准备放下鸡腿,“我……我不说出去,我该走了,不然会被我母亲发现的……”
林铮倒也不留人,只道:“这鸡腿你便拿走呗,你都咬过一口了,总不能留给我吧,夜里饿了也好充充饥不是,这寺里的饭食清汤寡水的,哪里咽得下,吃的我练拳都没气力了。对了,你若也馋这口肉,下回早些来,我带你一道打猎去。”
闻得此言,程煊动作一滞,只得又将手缩了回来,呆呆地点了两下头,然后转身而去,越走越快,生怕那个差点打死人的追上自己。
偷偷摸摸回到寮房,还未入门,她便见一旁的窗扇被推开一个小缝,一个略有些虚弱的声儿飘来,“大晚上的,去哪儿了?”
她吓得抖了抖,看见窗内那张与她有七八分像的面容,这才舒了口气,“阿兄,你吓死我了。”
她走近,低声道:“阿兄,我跑出去的事儿,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母亲,不然我……”
看着程煊害怕的模样,程焕眸中闪过一丝心疼,“我不说,但你得……”
得什么?
程煊眼巴巴地看着兄长,就见他笑着道:“把你的鸡腿给我吃一口。”
她愣了一下,就见程焕的视线已然落在了她的手上。
她忙将手伸了过去,程焕浅浅咬了一口,道:“好吃,吃了你的鸡腿,我定不会向母亲告密,只是你往后出去可得小心,千万别教母亲发现了。”
“嗯。”
程煊重重点了点头,想着她再也不可能去那厢了,然不过两日,她到底还是没能坚持下去,一想到那鸡腿的味道,她馋得梦里都在流口水。
思来想去,她还是翻过墙,去寻了那个叫林铮的少年。
林铮见了她倒是不意外,好似理所当然般一道,“我就晓得,我这烤野鸡的手艺可是一流,谁吃了都得惦念,但你今日不能白吃,走,和我一道抓鸡去。”
他二话不说就带着程煊翻山越岭,程煊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分明第一次见面还很怕他,但这一次突然觉得这人似乎真的没什么坏心眼,就像他自己说的,好像还挺好的。
程煊眼看着林铮利落地抓鸡,陪着他升了篝火,在吃烤鸡之际,蓦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打那些人啊?”
林铮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程煊在说什么,“哦,因着他们根本不是人!那些个世家纨绔,听说欺负清白人家的姑娘还不认账,官府寻不到证据拿他们没法,我听说此事,看不过去,就把他们骗到巷子里狠狠揍了一顿,他们向家里告状,但又不敢对我怎么样,我兄长又不在家,他们只能去寻了太后,太后为了罚我,就把我丢来这报国寺每次吃斋抄经,静思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