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还未踏出正厅,就见门房快步而来,停在林铮面前,“二公子,程家小公子命人来传话,说在茗香楼等着二公子,请您快些过去呢。”
程家小公子……
林铮折首看向穆兮窈,却见穆兮窈也有些纳罕,但还是道:“且先过去看看吧。”
林铮点头,冲穆兮窈一拱手,吩咐小厮备马,快步朝外而去。
他疾驰至茗香楼门口,便有伙计将他领上三楼厢房,他提步入内,就见一人坐在临窗的桌案前,闻声向他看来,随即起身向他恭敬地施了一礼,唤了声“二公子”。
伙计闭门离开,林铮面无笑意,向那人走近一步,面色便沉一分。
分明这张脸于他而言应算熟悉,可却也如此陌生。
他想起他家长嫂说的话。
身量比他记忆里的更高一些,眉眼添了几分英气,面色苍白,很像是久病之人。
一切都一一对应上了。
不仅如此,他知道的,程焕早已不会这般客客气气对他行礼,还周身一股子儒雅气,他总是冷冰冰的,在他面前少言寡语。
“你,不是程焕!”
他斩钉截铁道,旋即语气略有些急切地问:“程焕在哪儿?”
那人闻言,面上没有丝毫起伏。
“二公子错了,我便是程焕,真真正正的程焕,但……并非二公子认识的程焕。”程焕抿唇笑了笑,“前几日安南侯夫人来程府,我特意出现在她面前,夫人聪慧,当是看出了蹊跷,二公子想来也猜到了吧……”
是,林铮猜到了。
可他怎会想到,她不是男生女相,而根本是个彻彻底底的女子。
她不是要离开京城,而是要在今日嫁给旁人。
林铮寒沉着脸,不着一言折身而去。
然还未出雅间,他就听身后人幽幽道:“二公子就不想知道,她为何会扮作男装,又为何会孤身一人前往那么远的掖州投军吗?她和二公子您的渊源想来比您知道的,更加长远,您可还记得,八九年前,在报国寺,曾用袖箭伤了您的一个孩子……”
林铮骤然转过身,便见程焕坐下来,“尚有时间,不如二公子听我将前因后果悉数道来……”
与此同时,程府,程煊院落。
梳妆台前,程煊看着澄黄镜面中被好生装扮过的自己,却是面无笑意,垂首任由婆子盖上盖头,领至前院拜别父母。
她那爹娘说了什么,她也没记在心里,只随口应了两句。
被扶着出了程府,坐上花轿后,她的心情蓦然变得复杂起来。
她不知自己的未来会如何,是不是应该高兴,但好歹她终于摆脱了程府,再也不必辛苦地用两个身份活着。
从出身便不被母亲喜欢的日子,她也算是过够了。
打记事起,程煊就极少看到母亲对自己笑,而对于自己同胎而生的阿兄,却常将他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哄着,面上笑意温柔。
乳娘见她伤心,便安慰她,说那是因着他的阿兄生来体弱多病,故而她母亲才对他多关注几分。
那时她还半懂不懂,只告诉自己,等阿兄身子好了,母亲便也会同待阿兄那样,温柔地待她。
可后来,她长大了,母亲依然不会对她笑,但四岁那年,母亲却派人带来一件衣裳,一件阿兄的衣裳让她穿上。
她语气冷漠地告诉她,她要带她出去赴宴,但宴会上她只能叫程焕,决不能泄露她程煊的身份。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是不明白,但她很开心,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同母亲一道出门,似乎这么多年,她一直待在府上,只偶尔京城举办灯会,她和阿兄才能被长兄带着出门游一遭。
她想象着宴会的热闹,而这宴会也的确和她期待的一样,她遇到了很多年岁相仿的孩子,她与他们一道投壶,踢毽,头一次玩得这般开心。
然转头,她望见母亲远远在长廊下看着自己,眼神冷得像冰一般,她不禁一个颤栗,从心底升出一股子难以名状的恐惧,缓缓放下了手中正欲投出去的羽箭。
可在外人面前,她的母亲对她仍是那般温柔的模样,但甫一回到程府,她便狠狠拽住她的手臂,几乎是拖着她往祠堂而去,她沉声勒令她跪下,一把拿过搁在一旁的戒尺,命她伸出手来。
她颤巍巍摊开双手,却是委屈又不解地问:“母亲……女儿做错什么了吗?”
“做错什么?”她眼看着母亲冷笑一声,“我怎生了你这么个没有良心的东西,你兄长尚在病中,你怎能在宴席上玩得这般欢愉,凭什么这般欢愉……”
她说着,戒尺重重地落下。
手心那最后几乎失了知觉的疼,程煊一辈子都无法忘却。
可她仍是不明白她究竟做错了什么,却也不会想到,她与这祠堂的缘分会持续那么多年。
父亲和长兄终是得知了她被母亲打的消息,父亲袒护母亲,只随意说了母亲两句,便转而安抚她,说母亲是因着兄长久病不愈才至于这般,让她谅解,不要怪母亲。
而长兄,终究不是母亲所生,对这个继母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偷偷命人给她塞着她爱吃的点心,试图哄她高兴。
母亲也确实不再打她手心了,明面上只是罚她跪祠堂,但私底下,却会叫她到屋里,一下下用鞭条打在她的后背和小腿上,并威胁她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