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说话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双杏眸瞪着自己,又羞又恼的样子,林铎心底陡然生出些许异样。
就算只是梦,眼前人也是他的妻子。
妻子……
有妻子儿女的感觉,原是这般的吗,颇有些吵闹,但心底却似有阳光洒落,说不出的熨帖暖融。
林铎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穆兮窈的耳根红了个透,见他沉默不言,只得忍着羞径直拉了他便要往浴间去。
可没走几步,手却被扯住了,她听得一声“不必,我自己来吧”,就见林铎越过她,径直往浴间的方向而去。
他这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对穆兮窈来说可以说是久违了。
在他还未与岁岁相认前,的确是那般不苟言笑,极难亲近的模样,但后来,或是成了父亲,性子柔了许多,对她更是不曾冷过脸。
他实在太奇怪,要说因着伤了脑袋失了忆,可又认得她,方才还唤她“穆二姑娘”来着,琬儿也是识得的。
穆二姑娘?
思至此,穆兮窈倏然怔愣了一下,不对,当初她分明是先以“瑶娘”的身份在掖州与他相识的,且就算后来他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也从未喊过她“穆二姑娘”。
可今日他醒来,分明像是不认识她的样子,可却问她是不是穆家二姑娘。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穆兮窈秀眉蹙紧,但终究未想太多,只当是他记忆发生了错乱,待林铎自浴间出来,她取了金疮药,替他处理了头上和手臂处的伤口,重新缠上了干净的布条。
两人皆洗漱罢,并肩在床榻上躺下时,林铎身子略有些发僵,纵然只是梦,可无论是触感还是嗅觉实是太过真实。
他感受着依偎在他怀里的温香软玉,却是动也不敢动,须臾,只听得耳畔那清丽婉约的嗓音传来,“算算日子,阿铮带着弟妹,而今也快抵达掖州了吧。”
阿铮?弟妹?
林铎默默听着,看来在这梦里,他那弟弟已然成亲了,似乎还带着他的夫人一道去了掖州。
阿铮那冒失小子,竟也能独当一面了吗。
“说起掖州,虽我和岁岁在那厢待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如今想来,竟是有些怀念了。府里的几个婶子待我,都是极好的。”说着,她顿了顿,凝视着林铎的眼睛,“其实当初,我带着岁岁南下寻你,心里也没有底,但而今突然觉得,这大抵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正是因着当初的孤掷一注,才有了她如今的幸福安稳。
她带着岁岁去掖州寻他?
林铎在心下自嘲般笑了笑。
或是现实中已然再也得不到,故而在梦里他才给了自己幻想的余地。
是啊,若她能及时逃出那庄子,能带着岁岁来寻他这个亲爹。
那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大一样,兴许就会和现在一般,团圆美满。
他侧眸看向枕边人,也清楚是不是待他闭上眼,再睁开时,这梦便会醒了。
他忍不住伸手,想去描摹眼前女子的眉眼,可还未触及分毫,却骤然觉得一阵头疼欲裂。
脑海中传来一道怒吼,“不准动她!”
见他面色有变,穆兮窈登时半坐起身子,紧张道:“怎的了,侯爷,可有哪里疼?”
林铎收回手,却是扯唇对她笑了笑,“无妨,不过扯到了伤口,早些睡吧。”
穆兮窈见他语气平静,也没了方才一瞬间痛苦的表情,这才稍稍放下心,复又在他身侧躺好。
因着时刻顾及着林铎的状况,穆兮窈一开始没能睡熟,直到三更时分,林铎才听见身侧传来平稳均匀的呼吸。
他盯着帐顶看了许久,眸色晦暗不明,直到困倦袭来,使得他不得不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林铎本以为,再醒来,当是已身处梦外,可睁眼看见的却是一片混沌。
他正试图寻找出路,却听得背后响起一声厉斥。
“哪儿来的孤魂野鬼,敢占我林铎的身子!”
他折身看去,眼前迷雾渐散,竟出现了一幅巨大的落地镜,而澄黄的镜面中,一人正与他对面而立,四目相对的一刻,两人皆面露惊诧。
因得他们生得一模一样,只是一人在镜中,一人在镜外,镜中的林铎拍打着镜面,却被阻隔着,根本出不来。
“你是何人?为何要占我躯体!”
林铎看着对厢另一个自己发出的质问,倏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
有没有可能,他入的并不是梦,而是另一个确确实实存在的世界。
只是这个世界里,穆二姑娘和那个孩子都还活着。
“你是林铎?”他问道,却未等他答,便兀自继续,“我亦是林铎,只是这似乎并非我生活的那个世界,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对面人闻言剑眉紧蹙,这话着实荒唐,这个突然占了他躯壳的人,竟是他自己。
是,也不是……
因得他们生活在两个世界。
镜中林铎哪里会想到,昨日他与往常一样,自神机营下值回府,可快抵达时,忽觉头晕目眩的一阵,竟是不受控一下栽下马去。
然再有意识,他却发现他被困在了这镜中,虽能清楚明白地看到外头发生了什么,却无法掌控这副躯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被不知哪里来的鬼魂任意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