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忍耐岁岁和满满亲昵地喊这人叫“爹”,却忍受不了他伸手去触碰他的妻子,他的“窈儿”。
他拼命拍打镜面,终是起了些许作用,也算是及时阻止了他。
而今知晓这人其实是另一个自己,林铎的心情不由得变得微妙起来。
这个他似乎并不认得他的窈儿和岁岁,可他却又听见他试探性地唤穆兮窈叫“穆二姑娘”,好似对她和岁岁的存在感到十分意外。
林铎心下升起些许不好的预感,他看着镜外的自己,少顷,幽幽问道。
“若你所言非虚,那……在你生活的地方,窈儿和岁岁……过得如何?”
第79章 番外(13)
闻得此言, 镜外的林铎倏然沉默下来,只是久久凝视着镜中那张与自己一般无二的面容,眸光晦暗。
镜中的林铎仿佛明白了什么, 少顷, 他方才开口,幽幽问道:“她们,可还活着?”
镜外的林铎知晓有些事到底瞒不过,何况,他又何必瞒着另一个自己呢。
“我来这里的那一日, 方才去一座郊外孤坟亲手敛了尸骨。”他徐徐道, “棺中的, 是一个三岁的孩子, 那是我……素未谋面的女儿……”
即便只是只言片语,镜中的林铎仍觉心口一疼,他知道他说的是谁。
是他的岁岁。
是他如今捧在掌心宠爱的女儿。
“她……是怎么没的?”
而且, 三岁?
岁岁三岁的生辰分明是在安南侯府中过的, 缘何在另一个地方, 她会无端丧了性命。
“坠井而亡。”他听见另一个自己回答道, “听闻是那穆兮筠将她喜欢的布老虎扔进了井中, 她想要去捡, 便……”
这话并未说完,但一瞬间, 镜中的林铎却是双眸微张,似是想到了什么。
落水而亡!
他记得他的窈儿总是格外担心岁岁的安危,每回岁岁出门去玩, 都会不厌其烦,细细叮嘱岁岁莫去水边嬉戏。
先头安南侯办赏荷宴, 岁岁意外落水,听闻她更是吓得不轻。
林铎本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寻常母亲对女儿的关切罢了,可如今想来,或许并非如此。
他思虑片刻,又问:“那窈儿她……是怎么没的?难道她不曾去掖州寻你吗?”
镜外的林铎听得此言,苦笑了一下,“若她带着孩子来寻我,又何至于落得那么个结果,听说孩子没了以后,她受了刺激,整日里神志不清,在我回京的前几日,教穆兮筠命人用白绫生生勒死了……”
寥寥几句,无法真正描摹出前世穆兮窈母女结局的惨淡,而镜中的林铎却已然觉得胸口疼得难以喘息。
分明他大可以将此当成一个故事来听,全当其不曾存在过,可想到他的窈儿或许切切实实地经历过那些,他便只觉摧心剖肝。
镜外的林铎从两边的故事间似也觅得些许蹊跷。
是啊,为何一切会与他所经历的截然不同。
为何在这个世界,那穆二姑娘会带着孩子南下寻他。
有没有可能……
他剑眉蹙起,还欲再问什么,却觉眼前一亮,睁开眼,入目仍是那胭脂色的床帐。
似听到动静,一双柔荑撩开帷帐,露出张不施粉黛,清雅动人的脸来,她笑道:“难得侯爷贪觉,起得比我迟,今日可觉比与昨日好些?”
林铎静静看了她片刻,点点头,起身任由穆兮窈帮着他穿衣梳妆。
收拾罢,两人赴雨霖苑同孩子们一道用早膳,途中,他蓦然问道:“昨夜听你说起,便想问问你,你怎的突然想起来掖州寻我?”
穆兮窈愣了一瞬,因得他从未问过她这个问题,一时竟是不知如何作答。
总不能告诉他,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存着前世记忆,为了让岁岁活下去,才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来掖州寻岁岁的亲爹。
她想了想道:“庄子里日子艰难,侯爷也是知道的,我也是没了办法,这才带着岁岁南下,其实那时,我亦不知岁岁的父亲究竟是谁,但想着跑了那么远,总不会再教我那姐姐追着,岁岁总归是安全的。”
林铎薄唇微抿,“听你这话,你是早就察觉到穆兮筠对你和岁岁有谋害之心?”
乍一听得此言,穆兮窈蹙起眉头,只觉有些怪异,身侧这男人的语气总让她觉得好像在审她似的。
穆兮筠要害死她们母女,自然是穆兮窈重生一次后才知晓的事,不然她早就带着岁岁逃了,又怎会放任穆兮筠将岁岁害死。
但为了圆谎,她只得颔首,模糊不清地道了句“是”。
她生怕林铎再问,但幸得两人已入了雨霖苑,岁岁小跑过来,牵起林铎的手,软软糯糯地问道:“爹爹今日好些了吗?”
“好多了。”林铎抿唇而笑,旋即试探着伸手在岁岁脑袋上揉了揉。
岁岁笑意明媚,因得今日的爹爹似乎比昨日温柔了许多,昨日的爹爹看起来好奇怪,有点冷冰冰的。
见爹爹手臂不方便,岁岁还乖巧地替爹爹摆好碗筷,将自己喜欢吃的烧卖夹到林铎碗里,催促道:“爹爹快吃,你不是说过,生病了多吃些东西就能好得更快,岁岁生病的时候就乖乖吃饭了,爹爹也要乖乖吃,多吃一些。”
林铎夹烧卖的动作微滞。
他说过……
于这孩子记忆里的是,而于他却是不存在的事。
她口中的爹爹,是林铎,却不是他这个林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