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兮窈将满满抱在膝上,喂他吃了些汤粥,喂好了,方才交给乳娘,自己用起了早膳。
往日这事都是由林铎来的,可如今他受伤不便,穆兮窈就只能自己来。
用罢早膳,便有下人进来通传,说沈大人来接姑娘去学院了。
岁岁登时激动道:“是外祖父来了吗?”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就见得一人缓步而来,笑意温和。
林铎亦上前相迎,可面对眼前情景,却可谓一头雾水。
来人他识得,正是当今的太子太傅沈澄,亦是闻名遐迩的丹青圣手。
可怎的,他这位夫人却是唤沈太傅为父亲,而岁岁则喊他作外祖父呢。
穆兮窈的父亲不是那穆致诚吗?
沈澄见林铎面色肃沉,站立在那厢,不由得蹙眉,上前道:“听闻你坠马受伤,可还好?”
林铎语气疏离冷淡道:“多谢沈太傅关切,并无大碍。”
沈太傅?
沈澄深深看了林铎一眼,平素总是恭敬唤他“岳丈大人”的小子,今日怎还改了称呼。
穆兮窈看出沈澄心下疑惑,忙在一旁低声解释,“父亲莫怪,侯爷他……或是头上有伤,这两日记忆乱得厉害,昨儿险些连我都不认识了……”
原是如此。
沈澄也未多问,只让林铎好生歇息,便带着岁岁去了书院。
太子登基后,虽对他委以重任,但沈澄都推脱了,只领了个闲职,有空便去书院指点丹青,也能借机与他这外孙女多待一会儿。
他如今没什么心愿,只努力养好自己的身子,总不能教女儿替他这个父亲操心,他也希望自己能多活几年,好替月疏看着岁岁长大出嫁。
送走沈澄和岁岁,穆兮窈忍不住问道:“侯爷不记得父亲的事了吗?”
见林铎沉默,她又问:“那……我认回唐家的事,侯爷也不记得了?”
她认回唐家?
什么唐家?
见林铎皱眉,显然没有头绪,穆兮窈低叹一声,“侯爷的记忆到哪处为止?”
林铎不好教她看出破绽,只能道:“依稀记得你带着岁岁来掖州寻我……”
穆兮窈暗暗绞了绞帕子,却是面露狐疑,她眼眸微微一转,倏然笑道:“那侯爷可还记得,我带着岁岁抵达掖州后,去将军府寻你,你还不敢相信,觉得我是骗子呢……”
林铎愣了一瞬,他自然不知有这么一出,但自觉以他谨慎多疑的性子,做出这样的事也在情理之中,便颔首道:“似乎记得一些,毕竟当时事出突然,我也不敢贸然认下岁岁。”
穆兮窈的笑意几乎是一瞬间凝滞在脸上,看眼前男人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复杂起来,但她很快垂首,没让男人发现她的异样,只随口应了一句“也是”。
两人回了濯墨轩,见林铎自顾自坐在桌前看书,穆兮窈取了针线筐子,坐在临窗的小榻上替满满缝制贴身的衣裳。
片刻后,她眼也不抬,似是无意般开口:“听闻范大夫替陛下治好体内的余毒后,便被陛下留在了宫中,封为了太医。”
言至此,穆兮窈倏然感慨,“想当初军营疫疾,也持续了三月有余,若非范大夫及时研制出药方,也不知还有多少人要因此家破人亡……”
林铎也未多想,疫疾之事,他自然记得,便顺势应道:“是啊,范大夫对此功劳甚重。他医术精湛,如今被封为太医,也是他应得的。”
他答罢,少顷,却觉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抬眸看去,便见穆兮窈已然放下手中的活计,面无笑意,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你是谁?”她顿了顿,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颤,“你……是侯爷吗?”
林铎亦放下手中的湖笔,看着她颤动的眸光,扯了扯唇角,“你果然,有着那个世界的记忆……”
他眼见在自己说出这句话后,穆兮窈微变的面色,却是继续问道:“在这里,你不但带着岁岁去了掖州,是不是也改变了军营疫疾肆虐一事?”
穆兮窈咬了咬唇,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承认了。
他之所以古怪,并非因着什么伤了脑袋,记忆混乱,而是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林铎,恐怕是从那个她所经历过的前世而来。
前世,疫疾的确是肆虐了三月,而这一世,因着她的介入,不过半个多月,便研制出了药方。
他应得这般顺畅,便说明这才是他所亲身经历的一切。
他生性敏锐,想来在她和岁岁死后,穆兮筠也未能得逞顺利嫁进安南侯府,便被他识破了计谋。
也便解释通了为何他不认识她,却唤她“穆二姑娘”,因得前世除了那一夜,他们根本没再见过,他当是都不记得她生的什么模样。
穆兮窈没有答他的话,只急切地问道:“他呢?他在哪儿?”
林铎看着她惊慌且恐惧的模样,蓦然自嘲地笑了笑。
他知道她在寻谁,可分明都是林铎,她想要的却不是他。
而是那个与她有着共同记忆,共同经历,相知相许的林铎。
可原本,她该是他的!
林铎闭了闭眼,终究不忍心让她煎熬,便道:“他还在,只是被困在这个身体里,无法出来。”
闻得此言,穆兮窈这才稍稍放下心,可很快,她又看向面前的男人,朱唇微张,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铎知道她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