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57)

  真是个讨厌的怪人 。

  不过,对于这件事,云湄自是死不承认的,横竖只坐实了是他的错觉,日子还长,寥寥两道插曲不足为惧,他又这般日理万机地忙碌着,贵人由来多忘事,料想没一会子便能揭过了。

  当即道:“郎君又在提昨夜的事了?都说是婚期事多,思虑太过,胡乱之下做的一个噩梦罢了,现下要我回想,我倒偏还记不起来究竟里头有些什么桥段了呢,兴许是志怪话本子瞧得太多,梦见鬼了罢!”宋浸情确实有这癖好,往后对账,也不愁对不上。

  许问涯俯身凝视她,却久不接腔,目光闪动,半晌,煞有介事地说了句:“对不起。”

  云湄着实被他弄懵了。说到底,适才在小榻里,他并没有太过分的地方,若是当真上下其手,那骨灰盒难逃暴露。都是她这两日紧绷太过,又恰巧梦见了可恶的赵老翁,天不时地不利的,他这才横遭一咬,这会子还能反过来同她道歉?也是个神仙。

  虽则最是厌烦他这副模样,但终究不由自主问了句:“还疼吗?”

  许问涯见她暗自冰着一张小脸儿,几番纠结之下,反倒蹦出了一句关怀来,心知这与寻常的温柔决计不同,兴许是难得的真心实意,当下便是一笑,不想牵动伤处,立时浅浅嘶了一声,复又忙说不碍,“我活该的。”

  细细端量她的神色,愈发对怀中这位妙人产生浓厚的兴味,这就像百折不挠地去抚摩一只长着倒刺的猫儿,瞧着抵触,实际对他顺毛的手渐次产生依赖,假以时日,总有敞开肚皮的那一刻。

  有时候人便是奇怪,若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倒不见得多珍惜,反而具有挑战性的东西更惹人起兴。就像许问涯得知妻子实则是个冷美人,那么她往后展露的每一个真心实意的笑颜、说出的每一句不加伪饰的关怀,就变得尤为诱人起来,让人绞尽脑汁想要去谋取、得到。

  “娘子不接我的赔罪,便是还在生气了?”许问涯按住她拭血的手,矮下身去细看她的神色。

  云湄简直烦不胜烦,不可否认的是,他的黏糊劲儿实在太磨人,不光体现在语言,肢体上更甚,每每有什么交流,总要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脸,这算是给她上了大难度,一丝一毫的冷漠与讥诮都不能露出,时刻调动全身神经来应付他的打量。

  早先满以为这类世家子尽皆矜贵自持,拿捏着目无下尘的傲气,不见得流连后宅、能对老婆孩子展露多少温柔,但这许七郎偏是不同,那金尊玉贵的麒麟子的噱头闹得有多大,人私底下就有多能烦缠媳妇,要早知道他是这么副德性,打死她都不见得愿意接这份差事!

  只盼着他这股新鲜劲头赶紧过去,婚假一过,投身政事,才能容她喘息。

  “什么赔罪?卉香山庄么?”云湄推拒道,“那是多大的产业,我怎能贸然收下。”

  云湄面上受宠若惊,但语气是掩不住的平淡,因为就算给了也不是她的,又谈什么赔罪。

  许问涯见她神情之中当真没有缓和之色,以为是不够量,沉吟少顷,从身上翻出一堆琳琅满目的家伙什,瞧着千奇百怪,由一根金线连串儿地挂在一起,倒像是什么开启宝物的枢纽或是钥匙。

  “这些行不行?”许问涯不由分说将金线套进她的腕子里,那些钥匙俱都是赤金所浇铸,往小臂上一拢,映着纤细莹白的手腕,倒比臂钏与跳脱更能衬出几分富贵气。

  东西就沉甸甸落在她的手上,云湄自然能够充分感受到这份泼天的富贵气息,她不由馋得咽了口唾沫,写着「卉香」二字的篆体就錾刻在其中的一只小金牌上,云湄是见识过许问涯拍下环心真珠的雄厚财力的,当下可想而知,与这金牌挂在一起的,恐怕尽皆是同等的好货——这可比宋府那头斤斤计较、得用成就去换的赏赐,要来得爽快得多!

  几轮纠结之下,贪财终究占了上风,至于怕露馅,以此同宋府那头讲价便是了,不说对半,三七分那也是极为值当的,有了这些东西,能给她撑起好些将来回洞庭行事的底气。

  只是有方才那道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推拒之言在先,云湄这下倒是自己被自己难住了,思索了好半晌该怎么不损宋浸情的形象之下又能收走这串儿金疙瘩,左思右想不得好计,最终还是许问涯拉着她的腕子前看后看,爱不释手地啧声夸了句:“这东西我套着极不合适,果然是人的问题,娘子戴着就好看,一双皓腕将这不值钱的玩意儿都映得璀璨生辉了。”

  ——不值钱的……玩、意、儿?!

  云湄大为震撼,神色复杂地瞥他一眼,倏而觉得,这许七郎,怕是要比宋府更好挖。

  第49章 巧饰伪(四十九) 不盈一握。

  在深德院那几年, 虽则为了讨好何老太太,云湄精神上衬得一句殚精竭虑,可肉身上倒是半点不苦, 好吃好喝地养着, 一身由磋磨之中长大的皮肉, 总算有朝一日受了慰藉,随着云湄的水涨船高, 被滋养得愈发细嫩娇柔。

  许问涯知晓妻子与自己膂力悬殊莫大,浑身上下又娇嫩得很, 稍微一咬便能留下印痕,寻常关起门来情动上脑便也罢了, 今日到底要见外人的, 所以方才胡闹的时候, 他也只是压住了几处关窍,以武学上的巧劲令她轻易动弹不得,现而今临下车之前四处检视,除了衣衫生皱、落了几绺鬓发下来,倒没什么不体面的地方。

  但是架不住她人太娇贵, 适才双手被他盖在一起桎梏住, 现下红痕浅生, 车都走至卉香山庄外了,仍没有褪去的意思。许问涯不由把她的手捉过来, 四处捏了捏,果真跟暄软的膏酪似的,一压一个印。

  许问涯看得失笑,“娘子真是好大一尊娇客。”

  瞧了片刻,联想到她身上的暗伤、碎裂的骨骼, 眼中神光复又黯淡下去——究竟是什么人,舍得对这样娇嫩的皮肉下此狠手?

  全昶才走了没两日,他便迫切开始希冀收到他的报信,倒要看看是谁人有这般滔天的胆量。

  宋浸情乃两家自小给他定下的未婚妻,仍在肚腹之中时,便板上钉钉、毋庸置疑地是今阳许氏未来的女主人。他们江陵宋府这些年逐渐没落,更要将宋浸情养得如老佛爷一般金尊玉贵地供着才是,偏额角那一下击打,是奔着将人弄死去的,若说是俗套的外出上香时遭过匪徒,为保名节才死瞒着他,但她身上各处经年的、深浅不一的暗伤,又该怎么解释?

  那可不是一朝一夕便能留下的,而是一场绵长的虐待与折磨。

  矛盾之下,倒是愈发令许问涯好奇这背后的根结了。

  云湄见许问涯脸上一会子一个表情,不知道他又在犯什么浑,只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顺着话头嗔了他一句道:“宋家这一辈,只有我跟祉姐姐两个嫡出的女儿,自是打小千娇万宠的,我所吃过的皮肉苦,都是嫁给郎君以后,才——”

  思及身上各处的齿痕,这下云湄是真心红了脸。有过寥寥几次的经验之后,她也开始隐约明白,行那事的时候,倘若不咬出来,许问涯会将躁动的欲望发泄在更为恐怖的地方,这才总是由着他去乱啃。

  虽然都是受罪,但孰轻孰重,她还是掂量着的。

  许问涯此刻的想头,与云湄压根不在一处,听了她这话,不大相信地反问了句:“是么?”

  那身上的伤怎么来的?又在借机粉饰。

  落在云湄耳朵里,便是他有意调侃,愈发热气上脸,偏过头去不看他了,半晌哼出一句:“……是!”

  许问涯没再追问。

  妻子现阶段还不乐意同他交心,这话贸贸然点出来,就如先前的几番试探一般,只会得到她顾左右而言他的敷衍态度,弄到最后演变成了审问,勾起她的伤怀,便背离他的

  本意了。

  扪心自问,两人的感情确实有待培养,自己对她又有多少浓厚的爱意?当下也只是颇为感兴趣而已。多少契约夫妻相敬如宾,冷淡疏离,一辈子不曾达到交心的地步,这都是常态,真正的如胶似漆不可奢求,他只能尽己所能做到最好,然后便是听天命了。

  褰帘往外探看,车马已从山庄外的大路四平八稳地拐去了丛花掩映的密林,再往内就是通往便门的青石小道,一个老阍人探头探脑地守在那儿,后头跟着同样引颈鹄立的刘庄头。

  许问涯便踅过身来,探手替云湄整理衣襟,又给她把那几绺细细的乌发临时别去了耳后,捧住脸左右看看,再上下检视,发现她腰带松了些。

  姑娘家的腰封,以应和整体搭配为主,至于系得多紧倒不至于,堪堪维持便妥,毕竟也没有登徒子敢当街上手拆散。云湄今日腰封上压着流光溢彩的环心真珠,束住身段儿的腰带是一根细长的素采色丝绦,和着襟边的梨花刺绣,绾成了盛放的花朵状,整体以美观为主,自然经不住折腾。

  方才被许问涯一压,绽放正酣的花儿干瘪失形,环心真珠上的彩线挂不稳,带累整个儿腰封都跟着松松垮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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