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76)

  翌日许问涯醒转,见云湄横竖居家无事,便拉着她出了一趟门子,入宫走一遭,回程时顺路往明珰楼验收头面。

  因昨夜云湄说坐在家中平添闲愁,许问涯的本意是趁自己述职,让云湄跟那些个围着章仪台听风听水的命妇们交际一番,以此开阔心境,却不想恰巧击中云湄的雷池——她不是很想入宫,能避则避。

  可这话不能当面说,坑是她昨夜自个儿挖出来的,眼下反复推拒,显得欲盖弥彰。只好硬着头皮梳洗上妆,随许问涯入了趟禁庭。

  幽州局势复杂,许问涯昨夜携带机要秘密回京,知晓他行踪的除了心腹副手,只有夜半乍醒、目睹他躺在自己身畔的云湄。若不是全昶带来的讯息,许问涯不会陡然与她断信,甚至会明言自己哪日能归家 ,而不是笼统地说个大概。

  但云湄这厢呢,自然不会因这番试探,而做出什么令他感到失望的动作。毕竟她只是替嫁,远还没到细作那个层面。

  而兴许是自小便出入宫掖、沾惹权斗,许问涯习惯将事情往复杂了剖析,在全昶将新消息带回来之前,他一时没能勘破宋府的动机。

  这个妻子真真假假,犹抱琵琶,事情的真相其实呼之欲出,可每每即将触碰,他却莫名不愿去想太多,宁愿等全昶递回来一个令人安心的消息,让他现阶段的猜忌变得可笑,让他花整个后半生去弥补。

  入宫的车马上,云湄察觉许问涯总是在盯着她瞧,那眼神说不清道不明,似乎带着审视和探究,又有几分挣扎与纠结,可每当她循着余光看过去,他的神色却没甚异常,闹得云湄只能疑心是自己思虑太过,从而看岔了。

  及到昌华门外,各怀心思的二人前后下了马车,许问涯亲自将云湄送至章仪台外,冲她交代过回程的时间,便往帝王所在的拱宸殿去了。

  云湄获悉他公务浩繁,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便自行优哉游哉地随着人潮游逛,这宫廷洋洋大观,为万贵妃专程构造的章仪台更是步步生景,云湄正在一处楼阁里摸着壁画咂舌,却意外瞧见了鸣阳郡主。

  因着早前留下的印象极好,鸣阳郡主一见她,熟得跟半辈子的挚友似的,也不消什么久别重逢的场面话了,上来就拉过她的小手,目光左右打量她的面貌,笑说:“果真是极受七弟娇宠的人物,你瞧你,比在娘家还容光焕发呢!”

  许“宋”二人的琴瑟和鸣,在羽州那场大庙会便轰然传开了,风流才子与温婉丽人的佳话总是动听无匹,传得云湄自己都快信了,现下鸣阳郡主操着夸张的语调喁喁冲她说着,她倒也不臊了,只全程赧然笑着,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娇羞与欣慰。

  说着,云湄问:“郡主此行入京,是来给贵妃娘娘庆寿的?”

  鸣阳郡主怪道:“这么见外!得叫嫂嫂了。”

  云湄从善如流地莞尔道:“四嫂。”心里却觉得有些拗口。

  她其实有意回避这些称呼,譬如她从不喊许问涯夫君,而是带了疏离和提醒意味的郎君。

  “欸!这才对味。”鸣阳郡主拍着她的手,一面与她在九曲八弯的回廊里徜徉着,一面闲侃道,“可不是吗,贵妃娘娘这寿宴声势造得恁大,不光咱们大蔚州州都得来人,你且瞧,还没到年末呢,那些番邦附属就陆续入关来祝寿了。至时候年关又得跑一趟,也不能嫌麻烦,谁让人家是极盛的宠妃呢。”

  云湄听她话里话外仿佛不大赞成的模样,转念一想,也是,叶皇后那厢门庭寥落,万贵妃却举国欢庆,前者卷入巫蛊之事,十之有九便是贵妃的手笔。毕竟是曾经的婆母,在鸣阳郡主下堂后又放言将她当做亲女儿瞧,给其提供庇护,时下的冷落局面,鸣阳郡主瞧了,自然是不大舒称的。

  云湄正想开口说些应景的慰藉话,袖笼之中却音波隐传,她眉心蓦地一跳,千般愕然在胸腔里飞速流转——这可是宫禁!他是怎么进来的?

  正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打发走鸣阳郡主,不远处的叠落廊上恰巧走下来一道着织金玄袍的身影,肩胛处龙飞凤腾,冕上垂珠琳琅,通身贵气煊赫,显是太子冠服。鸣阳郡主余光见了,疑惑瞧过去,神色当即变了几变,原本向来流利大方的一个人,此时破天荒地连说话都磕绊了不少,“呃……我、我得找个地方更衣,先行一步!”

  说罢当即撤走。云湄立在原地愣了愣,顺着她适才的目光落点扭头一瞧,就见沿途的宫娥与命妇尽皆曲下身子纳福,内宦们持扇辟路,在廊道出口将龙章凤姿的太子引出来,而太子谁也不看,径自往鸣阳郡主离开的方向行去了。

  袖中音波震颤,贝笛贴着手臂,不安分地跳跃着。云湄心惊肉跳,在原地埋首,死压着袖笼不敢作声。待得太子的仪仗走尽了,趁无人注意自己这厢,悄没声地出了回廊,沿着朱红宫墙隔出来的细窄甬道,沉默地快步前行。

  这一路,一直走到宫禁边缘的一扇不起眼的掖门旁。此间人烟稀落,蔓草疯涨,像是荒废之处。旁侧的宫墙上傍着一座花木扶疏的小山,云湄晃着贝笛追寻,不一会子,便从老高的蓬蒿里蹿出个带着浓香的人影,足尖轻盈地在乱草尖尖上来回踩踏,便如此三两下自山上下来,最终挨到墙外,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隔着破洞与她两相对望。

  云湄这才放下心来,“适才在章仪台听到音波,我还以为你居然能无声无息地进宫。说吧,什么事?”

  “我能做到,只是不想打草惊蛇。”元狸似乎很久没有启用喉腔了,与她相视半晌,才艰涩地挤出了这寥寥几个字,咬词显得喑哑。待得妥善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后,他才又接了一句,“贵妃生辰,我会有动静,阿姊若在场,不要被吓到。”

  云湄大为讶然,“难不成你真能出入宫禁?是拿那金牌与人合作了么?”

  元狸连忙摇头,“阿姊知道,我不相信他们任何人。”

  这话说得很是,他有那样的过去,一出生便被人扼在绝对的桎梏之下,又哪里能对谁交付全部的信任。

  “那你是怎么……莫非你的轻功?”云湄狐疑,又不禁压声提醒,“你当皇城墙垛里的弓箭手是吃干饭的?别胡来!”

  对于他要谋的事,云湄从不掺和,也一直认为那是无意义的臆想。她只希望他别就这么死了,毕竟,她惟有这么寥寥一位血缘极近的亲人了。

  “我不会死的。”元狸将手伸入坑洼的墙洞,置放在她的肩头。随着他的动作,云湄陡然感受到一股至纯的流转之气,因为许问涯这阵子的照顾,她能分辨出来,这是内力,还是极佳的内力,虽然其浓厚程度不及许问涯,但比之许问涯的要轻盈上许多。

  他们练的不是同一个路子,许问涯使的是大开大合的刀兵,元狸着重快狠准的轻功。从前云湄认为,元狸哪怕拥有获得方外老僧传承衣钵的无上际遇,却再怎么习练也是枉然,帝王座下有千军万马作为拥趸,又不是儿戏,不然这王朝早更迭八百回了。

  现下,她向来固执的观念,竟然产生了些许松动。

  不过也就那一霎而已。

  “我知道了。”半晌,她格开元狸的手,仍旧只是说,“别牵累我,你自己也注意。若是死了,我现下的境况,连替你收尸都没有理由。”

  虽则云湄私底下对他永远是一副漠然的神色与冰冷的语调,但元狸早便学会从她的字里行间寻找慰藉,当下听出她掩藏的关心,唇角微勾,说:“不会的。我的‘无影踪’已经练到了第九重。”

  云湄压根听不懂,只说:“我离开太久了,得走了。”言讫,匆匆提裙往回赶,循着记忆沿着来时的路拐出此地,却步伐骤顿。

  这是一条幽静的长廊,傍宫闱最边沿处而建,连鸟雀都鲜少光顾,此时此刻,却静静立着一个背光的颀长人影。

  云湄来时,适逢穿堂风呼啸而过,刮起尽头处那人的袍角与衣袂,这刹那,猎猎的翩飞声不绝于耳。

  “娘子,”只听他轻轻的语声随风而来,乍听仿佛关切至极,实则其中所蕴含的,却极其意味不明,“你当真令我好寻啊。”

  第65章 巧饰伪(六十五) 放走她……凭什么呢……

  长廊幽密, 光影迷离,浮尘飘荡。

  廊头廊尾的二人遥遥对峙,皆是无话。

  这一刻, 云湄产生了一种万籁俱寂, 惟她一人心腔鼓噪的奇异错觉。周遭幻作冰窟, 浑身仿佛血液凝结,想要提步, 四肢百骸俱都僵硬无比,根本不听使唤。心跳似擂鼓, 一声急过一声。

  ——尽头处静立的人影,赫然是许问涯!

  他不是须得在拱宸殿盘桓好一良晌, 才能出来的么?这才过去多久!

  他……看见什么了吗?

  云湄滞在原地, 维持着拾级而上的姿势, 进退失措。待得反应过来,耳畔的风终于开始流动,新鲜的气息灌入鼻腔,她自稳分寸,勉力提了一段生气, 敛衽拂裾, 佯作被绊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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