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代桃僵_冰溏心【完结】(77)

  动了动, 足尖踢到踏跺,眼瞧着就要倾倒。

  果然预料的疼痛并未到来, 手臂上加了道温热的力,稳稳将她承托。

  云湄低着头左看右看,顺势嘟哝抱怨起来,为自己适才的呆怔找补:“这里蔓草丛生,斜枝都生到台阶上来了, 正想着怎么迈过去呢。”

  言讫,因着害怕他的诘问,好一番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可不等她开脱,许问涯却先行将罪责揽走了:“都怪我,没有派人看好你,害你迷路。”

  他垂着眼睛,堪称温柔备至地将她扶进廊子内,待得她站定身形,却还是没有半分要放手的意思,指尖反而顺着她的小臂向下,滑入指缝,轻车熟路地十指相扣。

  听他说罢,云湄不无诧异地睃了他一眼,咂摸着他的用词——看好?

  这类带有冒犯之意的词汇,许问涯从来不曾对她用过,他是一个懂得交流的人,拿捏分寸,进退得宜,哪怕累极困极,也不将烦闷迁怒,好耐性与好教养有目共睹,从没有这般口无遮拦的时候。

  当下突兀蹦出来的字眼,自然令云湄感到愣怔。她隐约感知到,许问涯自幽州走了一趟后,整个人都变得有些奇怪了。

  兴许是她良久不接腔,令许问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他复又道:“是看护引领。娘子毕竟在江陵长大,少入禁庭,我应当留人引导的,这宫里禁忌颇多,万一触犯,可就不好了……”说是如此这般说,实际上手里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愈发收紧,甚至达到了令云湄感到吃痛的程度。

  话头及到这儿,就又绕回去了。许问涯侧目看向云湄,那眼神点到即止,盯得云湄顿时悻悻然。

  一个健全的正常人,再是一时发懵,也断断不会迷路到这个地步,毕竟又不是见不得光的耗子,专程往人烟稀少的破落凋敝之处钻。

  她有些闪躲他的注视,半晌,只含含糊糊地说:“郎君知晓我在家苦闷,带我来这一趟,我很高兴。初初是极好的,可渐次游人愈多,还有法师对着章仪台诵经念佛,围绕护法的弟子一箩筐,显得吵嚷喧闹,于是我便来瞧瞧僻静处的风景,沿着廊子走过来,不知不觉就——”

  许问涯轻笑,“是么?”

  感知到指骨被挤压的力道,云湄不由蹙眉,忍不住嘶声道:“郎君,你弄疼我了!”

  许问涯回眸看向她。这温存的亲近,在怒火的堆积与酝酿之下渐次更改了初衷,她身娇骨软,自是显得很不受用,此刻,纤秀的黛眉紧紧扣拢,便连步子也停了,试探着抬了抬手,想要去挣开他这番莫名的桎梏。

  她眸子里泛出的雾气,在漏窗里流泻入廊的日光下如粼粼水波,晃了他的眼。许问涯堕向深渊的神思这才遽然恢复清明,赶忙将五指从她指缝里撤出来,单手捧着她的腕子,又是那位温柔无暇的好郎君,放轻声音关怀着:“还好么?”

  当下急于开脱的云湄,才没心思去管他究竟抽的哪门子风,这简直是她倒打一耙的好时机,可万万不能错失。于是立时挣开他的手,足下挪移,隔开他老远一段距离,旋即沉默地迈开步子,自己走自己的,那伶仃的纤瘦背影,显见地在跟他赌气。

  身后脚步匆匆,他的声音追了上来,“我只是在担心娘子。我说了,若是无专人引领,很多地方,是不能涉足的,我恐娘子犯忌讳。”

  云湄哼笑,张开五指在阳光下晃了晃,教他瞧清指骨之间的红痕,“这便是郎君关心人的方式?我有些受用不了。”

  许问涯拢住她的手背,轻轻抚摩,从善如流地道:“抱歉。”

  但她这番诡异的行踪,显然不是耍耍小性子就能揭过的,这只是一个起到临时拖延效果的插曲而已。云湄一面佯装挂火,一面冥思苦想,二人斗气间一路行至章仪台的九曲游廊里,也是云湄运气上佳,迎面恰巧就来了个替她解局的菩萨。

  只见鸣阳郡主见她终于出现,三两步便挨了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检视,这才吁出一口气,不无尴尬地凑在她耳畔一迭声道:“对不起,牵累你了吧?唉,都赖我,早知道把他引远点儿了,没得你这琉璃人儿瞧了,这般害怕。你吓得躲哪儿去了?没跟人告状吧?千万别!他一手遮天……”

  云湄听她说着,经纬万端的脑子即刻便转得活泛了。先前她循着贝笛之音朝偏僻之处走时,曾路过一处**,隐隐瞥见仪仗太子与什么人在里头拉扯,这类秘辛云湄自然不想沾惹,在太子身影遮蔽之下的女子即将转过脸来与她视线交汇时,露出讶然的神色,紧走几步,略过了他们。

  没承想鸣阳郡主毫无城府,不觉得她那是在避难,反而生怕她替她担心,会寻求旁人的帮助,来搅扰太子的好事,从而惹怒太子。

  云湄当机立断,露出后怕的表情,抬手摸了摸鸣阳郡主的侧脸,欲言又止道:“我还好,倒是你……”

  她知道许问涯这类习武之人耳力过人,鸣阳郡主又是个清亮的大嗓门,纵是压低声音,也定然能被他听去,于是便如此将计就计。

  提起太子,鸣阳郡主眉头狠折,显见地不待见那人,只敷衍道:“我是许家妇,他不敢过火,刚才还差点被我扇了一个巴掌。”不过太子的耐性只对她,不对旁人,是以她有些担心云湄。

  调过视线来,陡然看见旁侧站着的许问涯,鸣阳郡主这才反应过来,云湄早都不是什么江陵宋府的三姑娘了,她现而今有许问涯的庇护,哪里又需要她来操心。

  当即把云湄的手塞进许问涯手心,讪讪道:“瞧我这毛毛躁躁的,实在让你们夫妻见笑了。”

  许问涯方才一直不发一言,安静站在一侧,视线在她们之间流转,记起上回自己情不自禁以丝绦绑缚妻子的双手,给她摁在石壁上的情状。妻子事后的嗔怪是“怪吓人的”,而太子对四嫂执念至深,场面只会更加激烈,妻子不经意间撞破,害怕至此,无头苍蝇一般乱走乱撞,这才走至偏僻的宫禁边沿处,似乎也情有可原。

  太子与鸣阳郡主之间的纠缠,连他四哥也不曾获悉,是以方才妻子面对他的探问,始终顾左右而言他,不明说此事,乃是她们妯娌情深,有意替对方遮掩难以启齿的窘事。

  此前因后果,听起来真是合情合理呢。

  许问涯面上不显,只顺势揽过云湄的腰,令她与自己站近,才侧首关心了一句鸣阳郡主的安危:“方才四嫂被谁为难了?”

  鸣阳郡主睁眼说瞎话:“什么?谁敢为难我?”

  这些事,她连丈夫都不曾吐露,便是不愿夫君与旧婿对上,后者还是母后失势,仍能够大摇大摆出入宫禁的一国储君。太子不丢脸,她还丢脸呢。

  这是她的意愿,许问涯不会没眼力见地去主动戳破。他是弈王信重的暗刀,对于太子和宪王的秘事,有一桩算一桩,他自然都如数家珍,今日一见,太子愈发疯魔,竟敢在游人如织的章仪台做出这种事,这国之储君,当真是形同作废了。

  许问涯想,再嫁,便是别家妇,别人的女人,着实没有去纠缠必要——这不是甘做第三者么?不光跌份,还叨扰人家与新夫君的浓情蜜意,非君子所为。

  因着太子的执拗,他与鸣阳郡主之间原先留存的最后一分体面,也被撕扯脱落了。许问涯想到父亲与生母,他们之间的纠扯,亦是鲜明的前车之鉴,太子……别不是要步他们的后尘。

  思及此,许问涯将云湄的手托在掌心,凝视着她关节处被紧握出来的红痕,生出一些后怕之感。不得不承认,有

  时候,他油然流露出的状态,跟父亲没什么两样,这实在是他不愿看到的。他甚至不敢细究,只静默地翻转着她的五指,脸上神情莫测,半晌,才启唇问:“还疼么?”

  “合着我方才与郎君说的话,郎君一句都没在听呢?”云湄抬起另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郎君在想什么呀?刚才四嫂问咱们,用不用一起回老宅,你老半晌没得反应。我忙说你近来一日万机,干站着也会在脑子里想公事,这才填补了郎君的失礼,将你维护住。”

  许问涯如梦初醒,“四嫂呢?”

  云湄气道:“已经走啦!她说你怪怪的,从没见过你这般走神。”这话也表达了她的狐疑,恰巧鸣阳郡主替她说出来了,她便借机转述。

  许问涯唇畔勉强扬起一弧淡笑,从前不屑扯谎,这回却坦荡不起来,他心里转过的念想,若是朝她吐露,定然会将她吓坏——她可是被绑绑手,都拍着胸脯说“怪吓人的”的娇客。于是当下只能顺着话头说:“还是娘子了解我,我方才,确实在想公事。”

  云湄哦了声,“咱们也走吧,还得去一趟明珰楼,转过两天,就是寿宴了。”至于许问涯的异常,在没有实质影响她之前,她不愿多去费神了。兴许真是公务太繁冗呢?从前她在深德院忙得连轴转时,也是这类不大正常的状态,这很寻常不过。许问涯虽则完美,但他毕竟也是肉体凡胎塑就,间或犯一阵子的病,她实在能够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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