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曳最开始对舞蹈产生兴趣,是在一个剧院里,当天的演出很精彩,阵容很强大,座无虚席。
不过,牵走李曳视线的不是舞台上的舞蹈演员,而是在台下的一个观众。
那个穿着黑色长裙的女人坐在原地,紧紧盯着舞台,眼里情绪浓烈而复杂,她的双手放在身前,紧紧握住,却抑制不住地随着音乐轻轻颤动。
没过多久,李曳的爸爸妈妈找到了他们家的位置,把李曳牵走了。
第二次和玛格丽特见面,是在一个慈善晚宴,爸爸妈妈在和别人聊天,李曳独自坐在一张方形餐桌旁。
李曳想去拿放在最顶端的一块巧克力蛋糕,够不到,在她第三次尝试未果后,旁边伸出了一只手,替她取下了餐碟。
是那天在剧院碰到的美丽阿姨,李曳看着她蓝色的眼睛,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那位阿姨——玛格丽特——竟然也认出了她,微笑道:“是你,那个明明在看我,却假装在看地毯的小女孩。”
再后来发生的事,就像美梦一样奇妙了,玛格丽特发现了李曳的舞蹈天赋,发现了她对舞蹈的兴趣,并表示想要收李曳作为她唯一的学生。
玛格丽特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芭蕾舞者,她在十七岁时就登上莫斯科大剧院,她饰演的黑天鹅成为万人传唱的经典,她光芒万丈,前途无量,却在一次严重的背部受伤后宣布彻底离开舞台。
她如今在一所芭蕾名校担任教职工作,主要是和舞蹈老师进行交流,她的时间宝贵且昂贵,几乎不会亲自教导学生。
李曳那时八岁多,这个年纪才开始系统性地学习舞蹈,其实有些迟了,但玛格丽特告诉她,“没什么来不及,只要你相信我。”
李曳说不清是被什么所打动,或许是玛格丽特虔诚的神情,又或者是,爱上舞蹈这件事,让她终于有了一种自我被世界接纳的感觉。
和以前被动地学习各种语言、追随父母的脚步去练习绘画不同,这一件事,是李曳第一次仅仅作为她自己,和世界产生了一点真正的联系。
此外,玛格丽特对李曳很好,非常非常好,百般呵护,无微不至。
尽管玛格丽特此时只有三十岁,至多算是一位年轻的阿姨,她的温柔却常常让李曳想起因病离世的外祖母。
就连李曳去莫斯科学习,玛格丽特也全程陪同,她带着她入学,陪着她上课。玛格丽特也曾是那所学校的毕业生。
讲到最后,李曳又说了一遍,“玛格丽特老师,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人。”
*
听说明天又要下雨,庭院内的布置都被撤走,树上的彩灯也都被拆除,这片地方黯淡下来,只剩一点月光从树梢上漏下来。
李曳的杯子忘记拿了,刚走到回廊下,又转过身来。
她看到泡桐树下站着一个人,抬着头,呆呆的,不知道在干嘛。
李曳疑惑地问:“Alex,你为什么不回房间?”
树下的人影果然是Alex,听见李曳的声音,他没有挪动位置,依旧惆怅地抬着头,他忽然吟诗:“……江月年年望相似。”
李曳走近了一点,发现站在他的位置,可以看到屋檐下的一片很清晰的月光。
Alex沉默一会儿,说道:“今天听你讲那些事,我有点想家了。”
莫斯科对于李曳而言是异国,对于Alex来说却是故乡。
李曳说道:“你可以抽时间回去看看,你当时突然离开,都没有告诉我。”
Alex摇了摇头,“不好,我一回去就会讨厌那里,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李曳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月亮移开了,Alex也终于舍得低下头来,他说:“对了,你回国了,玛格丽特女士也和你一起吗?很久没见到她了,虽然她总是对我很严厉,但我有点想念她。”
李曳怔了下,她意识到自己的故事漏掉了一个很重要的部分,她出了会儿神,然后很温柔地作出解释。
“在你离开莫斯科的第二年,玛格丽特老师乘坐的电车失事,她不幸离世了。”
李曳又说:“在那之后,我也离开了莫斯科。”
第15章 晚安
玛格丽特的葬礼就安排在事故发生的第二天,那是一起重大交通事故,后续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救治伤者,抚恤家属,安抚公众情绪……
在这些更重要的事情面前,死者的身后事反而显得简单。
车祸发生后,李曳第一个接到了警察的通知,玛格丽特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只有李曳这一个非正式的学生。
直到这时,李曳才发现,玛格丽特老师的家庭背景几乎成谜,她从不提及自己的亲人,总是独来独往,仿佛人生的前三十年都是独自一人生活。
不过现在想去了解已经来不及,李曳猜测着老师的喜好,把她的骨灰存放在一个离剧院最近的公墓。
黄昏时分,李曳走出墓园,看见了在道路尽头等待的简存霖。
简存霖放下背包,走过来拥抱她,李曳闻到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是那种长途跋涉后疲惫的气息。
简存霖正在读他的第二个大一,同时在拍摄一部颇具东北民俗风情的电视剧,他向剧组请了假,搭乘火车穿越边境线,一刻不停地赶到了这里。
李曳不是一个爱哭的人,外人常常因为她的安静、温和,把她视作一个细腻柔弱、需要百般呵护的人,事实上,她很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刻,即使遇到再难过的事,也能一笑置之。
此时,她的眼泪浸湿了简存霖的衣领,又沿着他的皮肤滑落。
李曳说:“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简存霖的确很久没有来莫斯科了,他已经度过他的青春期,那些惆怅的、茫然的情绪似乎也被他抛下,他已经变成一个很成熟,很冷静的人。
简存霖说:“你呢,你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李曳笑了,在这种答非所问之中,她好像明白一点了。
从16岁到19岁,是李曳和简存霖之间距离最远的一段时间,无论是地理位置,还是心理隔阂,直到今天,这一个久违的拥抱,终于融化了一点坚冰。
李曳想起去年的夏天,那时Alex曾经问过她,“你那个没礼貌的朋友去哪儿了?上次见面,他对我很不客气。”
李曳也不清楚,她感觉简存霖的情绪越来越难以捉摸,好像每一次见面,他都会有新的陌生的变化,他以前总把心事写着脸上,现在却总是沉默,故作冷淡地看着她,好像有很多委屈,却又不愿意说。
李曳对Alex说:“我不知道,他大概是太忙了,所以没时间再来看我。”
Alex是俄罗斯本国人,有着高高的眉骨,轮廓明显的眼窝,他样貌英俊,谈吐也有趣,本该是个风流倜傥小帅哥,却总因为贫困的家境显得畏缩、窘迫。
Alex因为贫穷遭到排挤,李曳则是因为其他原因受到冷遇,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有种令人怜爱的氛围,像是那种英美校园剧里典型的不合群小孩。
李曳本人却没有这种自觉,在她看来,她和Alex并不是无奈之下的抱团取暖,而是命运安排下的默契组合。
李曳吃不惯学校配给的食物,又不愿意浪费,经常打包好送给Alex,又因为Alex常常吃不饱,她的大部分零食也留给了Alex。
李曳下课后会去到礼堂后边的一条小路,那里有一道金属栏杆,她把从栏杆里把东西递给Alex,Alex也会回赠她一些精致而实惠的小礼物。
Alex
和李曳不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他在一所收费更低廉的机构学习,有一次他在学校墙外等待,那漫不经心的样子被玛格丽特老师撞见了,玛格丽特狠狠瞪他一眼,让他回去练练基本功,别在这里无所事事地晒太阳。
李曳不相信他的话,很怀疑其真实性,“玛格丽特老师那么温柔,怎么可能用这种语气和你说话。”
Alex感到百口莫辩,他说:“是真的,玛格丽特老师对我又不像对你那样。”
总之,李曳认为自己和Alex的交往十分简单纯粹,充满友爱与默契。
十七岁那年冬天,时间快到东正教的圣诞节,Alex不知怎么的,打扮十分隆重地等在李曳的宿舍楼下,李曳裹着厚厚的棉袄走下来,和Alex对视一眼,忽然感觉非常不妙。
校园里节日气息浓厚,四处都是暖色调的彩色灯光,把Alex的脸都映得有些奇怪的红,他支支吾吾,吞吞吐吐,一只手藏在背后,露出一截花束的包装纸。
李曳很吃惊,无法想象可能发生的场景,她很突兀地说:“啊,我刚和男友吵架了,很难过,幸好你在这里,Alex,能陪我一起走走吗。”
Alex的动作僵硬了半天,他沉默了一会儿,挤出笑容,把背后的花拿了出来,对李曳说:“好的,别难过,瞧,给你的节日礼物,提前祝你圣诞节快乐。”
李曳和Alex在校园里漫步许久,天上飘的细雪落下来,把Alex精心做的发型也压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