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航要举行婚礼,不是立刻,不是今年。但会举行,在她的事业不会因公布婚讯而受影响的时候,或者他不想再等的时候。
因为新娘去世而取消的婚礼,这辈子要继续,不像上辈子那样仓促,不像衣帽间里那样无人见证。
用来满足自己的幻觉,会幻想事业有成,但绝不会幻想和宗政航结婚。
“以及婚纱照的拍摄,夫人。”管家补充,“您最近有空吗?先生说他会以您的日程为主协调他的时间。”
管家也是巫雨清认识两辈子的人,是个对任何场面与回复都面不改色的狠人。
巫雨清直言她这辈子都没空见婚纱设计师,或是和宗政航拍照。
因为巫雨清对婚纱设计稿以及成衣视而不见,没有任何回应,宗政航就和上辈子一样揽过婚礼的前期准备工作。
一回生二回熟,她按时出席婚礼就行,他会保证她这次能按时出席。
万事如意让宗政航的状态很好,现在的他和巫雨清当初爱上的人很像。
他放松的姿态和温柔的动作让她恍惚:那些糟糕的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们是和谐的,温馨的,相爱的。
出门在外,宗政航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糖果和零食,都是他以前吃到,现在也想让她尝尝的。
练完琴后发现他倚在门边不知听了多久,得到一句“弹得可以”或者“错了两个音”。
拿出她上辈子玩的游戏,打到她一直无法通关的关卡,交给她让她继续玩。“玩不过去就选双人模式,我带你。”他说。
他甚至在继续她这辈子已经没有的爱好,时不时送她玩偶,有昂贵的定制款,也有百货店里的大众款。
她不知道这些玩偶是他助理挑的还是他挑的,但每个都很符合她的审美。
例如现在手里三角形的、胖乎乎的小黄鸡玩偶,抱枕大小,眼睛嘴挤在一起,丑得可爱,是她喜欢的类型。
巫雨清抱着小黄鸡,玩偶绵软的布料抵着她的胸口,就算搂得很紧也不会硌到,肢体和皮肤因为拥抱的姿势与柔软的触感而放松下来。
宗政航在书房处理公务,
她坐在家庭影院的沙发椅上看电影。
银幕上的夫妻在争吵,妻子在指责丈夫因为工作忽视家庭,让她一个人带孩子,她推着婴儿车散步时遇到了劫匪。丈夫反唇相讥,说妻子没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装可怜,她在他外出时没与别的男人不清不楚。
妻子更加生气。你出差时睡的女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电影没有多少场景的转换和情节的起伏,全是台词,全靠这对男女演员饰演结婚多年的夫妻。
他们的指责太多太快,可以看出这些年来类似的争吵上演过无数次,他们知道彼此会说什么,也知道戳哪里最疼。
当争吵到达顶点,妻子摔门而去。
巫雨清看过这部电影,今天这是第三遍看。
丈夫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还是出门去找妻子了。
他们旅游的地方很小,妻子会去哪里很容易想到。
丈夫在路边咖啡店找到妻子,他坐过去,说了些有的没的,试图打破僵硬的气氛。
妻子一直不理丈夫,把头扭到一边不看他。
他哄烦了,说每次都是我哄你。
你不能期待生活和童话一样,我给不了你童话,但是真爱,我就放这儿了。
我爱你。
你不能因为我们之间出现了问题和差异,就觉得我不爱你。
这部电影,第一遍是她自己看的,第二遍是她拉着宗政航一起看的。
她觉得这片子拍得好棒。不管年轻时怎样相爱,结婚生子十几年,多潇洒的男女都会变成这样。柴米油盐,孩子房子,吵架和好。
当然啦,当代夫妻比起维持婚姻,可能性更大的结果是离婚。
在这个时代,从一而终就像奇迹。
可她还是忍不住幻想和宗政航结婚会怎么样,最后离婚收场也无所谓。
她想和他往永恒的方向奔赴,就算不能抵达终点,至少她无所畏惧地交付全部的柔情和信任,用尽一切方法努力过。
人不可能真正忘掉爱过的人。
可就是回不去了,那些伤害真实存在。
每次看到他,心脏都会紧紧收缩。大脑想要埋葬互相折磨的时光,身体却还记得。
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把他施加的痛苦与羞辱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就像离婚协议书里那些退还给他的钱。
宗政航来到家庭影院时,电影已经放完了,字幕滚动,屋里光线太暗。
微弱的光芒足够让他走到巫雨清的身边,足够他看清她的轮廓。
不知道是什么电影,让她这么严肃。
“我无法再爱上你。”她说,“我的人生要往前走。我们不该再有交集。”
“爱不该是畸形的。合适的人不用这样大费周章,不需要捆绑。”
银幕终于熄灭,他们所处的空间一片漆黑。
“我不该那样对你。”宗政航说。“很抱歉让你受伤,我希望能够弥补和挽回。”
她不在的时候,每一份快乐都有漏洞,把他漏出去。
每一次成功都有缺憾,他在掌声与祝贺的人群里寻找她。那些面对着他的所有笑脸里,少了一个人,少了最重要的一个人。
“你不能离开。”
虚伪的歉意。她想。
“如果你真的想要弥补我,就该让我决定我的未来和我的生活,把你剥夺了那么多年的东西还给我。”
黑暗里,沉默如同呼啸的山风。
无须宗政航开口,她就能明白,所谓弥补和挽回就是这些年来她过的生活:待在他的身边,收下他给的一切。
“当初我死得确实有点惨,但还好,来不及觉得疼就结束了。遇害的事儿和你没关系,你也应该往前走,宗政航,别活在过去。”
“过去的我们……”巫雨清哽住,没有泪意,她只是想到了那些时光,“没必要延续到现在,也不可能延续到现在。”
“现在的我很好,做着喜欢的工作,取得很好的成绩。”
“我不需要什么补偿,也没什么可挽回的。”
她想到另一个宗政航。她还是没有习惯,总是把他们分开看待,尤其是说话的时候,仿佛她的丈夫有两个人格。
“我受伤住院的时候,你一直在联系名医为我治疗,我醒来后把我照顾得很好。这些就算补偿。”
“结婚离婚被发现也没什么,女明星情路坎坷很正常。”
她在黑暗中说着分手宣言,好像这些话是她最后给他的东西,说完就能走。
她总是这样,善于忍耐,有着远超常人的韧性,从不恋战,绝不回头。
宗政航的喉结滚动,听到这些话心里翻滚着什么,他也不清楚。
他清楚的是,自己为什么爱她。
容貌与才华当然有着占比,但更多的,最多的,起着确定性作用的,让他一次又一次心动、沦陷、无比想念的,就是她的生命力和人格魅力。
舒适与华贵留不住她,伤痛和苦难打不垮她。她的目标,千难万险也要完成,她的目的地,爬也要爬过去。
熠熠生辉的从不是她的美丽,而是她的信念。
相处过就能感受到,感受到就再也忘不掉。
“今年出专辑吗?还是想拍电影?”他问,“有什么项目想要完成,但没有足够的资金或者合适的人选?”
生硬的转折,巫雨清却能理解到宗政航的意思,他不会再阻挠她的事业,反而会帮助她在工作上心想事成。
“用不着,对于表演我没有野心。至于音乐,你更帮不上忙。”好听就是好听,难听就是难听。以后过气也是正常的,观众喜欢新鲜的面孔和年轻人,大不了转幕后。
“我不明白,强迫别人你能得到什么。和一个不爱你的人生活有意思吗?找一个情投意合的人对你来说不是难事。”
“你到底在犟什么?感情的事儿有什么好勉强的?喜欢我这个类型的女的就更容易了,全中国做音乐的、混娱乐圈的女人数以万计。”
巫雨清不知道该如何说服宗政航。现在的宗政航是有两世记忆的人,换别人试一试的说法,对他而言不仅仅是说法,他肯定试过。
试过之后还是选择她。
她真是有够倒霉。
“你需要一个防沉迷系统。”她下定论。
宗政航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牵着妻子的手离开洞穴一般的家庭影院。
“巫雨清防沉迷系统?”当他们来到走廊,宗政航接话。
“……是的。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你倒是和心理医生不谋而合。”
什么?
他什么时候终于意识到自己有病?
哪个他?还是他们融合后一起去看的?
看了多久医生?疗效如何?
宗政航仿佛听到了巫雨清脑海里一连串的疑问,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攥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