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邕一身月白色长袍流水般淌在身侧,衣摆绣了一双栩栩如生的大雁。
这是瑜儿为他准备的战袍,他带着瑜儿诚挚的祝福,跪在心爱姑娘的父母面前,诚心诚意地求娶。
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他,尽管表面绷得多好,但在大长公主与驸马同时看向他时,他仍紧张得险些破功。
他将目光放在衣摆那双大雁上,深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姿态自然磊落。
但他仍旧害怕,担心自己无法表达出真心。
驸马越看越觉得眼睛疼,他不明白这浑身缺点的男子,怎么就入了宝贝女儿的眼,越是这么想,心里愈发不平衡,便有意要刁难刁难陆明邕,于是问了两个问题:“璃儿哪里好?你求娶她的理由是什么?”
这个问题,对于学富五车的陆明邕来说,根本不难。
他可以引经据典将阿芷夸得天上有地下无,也可以妙语连珠哄大长公主与驸马开心,但他嘴角张了张,却并未把那信手拈来的话说出口。
而是说了一段,逻辑甚至都不知道通不通的话。
“殿下,驸马爷,我与阿芷相识之时,我一无所有,可她却看上了这个一无所有的我,这是阿芷的第一好,真心。”
“我们相处的过程中,我危时,她不惧危险靠近我;我需要时,她不计回报给予我;我远走时,她不远万里追随我;我忙碌时,她不辞辛劳帮助我;我困顿时,她不厌其烦开导我;我被人质疑时,她不假思索信任我……这是阿芷的第二好,善心。”
“这世间贵女无数美女如云,我不敢说她容姿天下第一,但如她这种璞玉浑金宅心仁厚的品质,却是独一无二的。这是阿芷的第三好,心美。”
“我陆明邕是祖上积了德,才叫我遇见这真且善又美的姑娘,我不敢大言不惭说自己会是这天下最好的丈夫,但我保证,我一定会倾尽所有去呵护她、疼惜她,努力让她不后悔成为我陆明邕的妻子。”
这样真诚的陆明邕,让见识过卫殊疯狂的大长公主唏嘘,但她是女人,她懂一个女人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她看陆明邕,越看越满意。
可驸马却越看越闹心,不是觉得陆明邕口眼歪斜,便是觉得陆明邕声音低沉无美感,挑出一箩筐缺点的他,继续给陆明邕送命题。
“想娶我女儿,你有资产么?比我家穷,我可不同意,总不能让璃儿跟着你喝西北风。”
这个问题险些难倒陆明邕,他吞了口唾沫,略微紧张地道:“我有宅子十五座,遍布大江南北,共占地数万亩;我有良田几万顷,所产能养活一城百姓;我有现银一百六十九万两,就算每日大鱼大肉山珍海味,也够我与阿芷吃上几辈子;我有仆众……”
陆明邕将家产细细数来,说到最后,他默了默,道:“然而这些都归阿芷,这么一来,我一贫如洗,有的不过满腔赤诚一片真心。”
沈景言看到陆明邕,鼻梁就不由自主地疼,他见父亲无话可说,便接过话茬问道:“若是你娶了我妹妹,你可会纳妾?”
陆明邕斩钉截铁:“不纳,我陆家家训,男人一生只能有一个妻子,不设偏房不纳妾室,甚至不会拈花惹草,绝不沾染除妻子外的任何女人。”
沈景言又问:“若是你有泼天富贵当如何?”
陆明邕掷地有声:“给阿芷!”
沈景言急中生智:“若是他恃宠生娇变得刁蛮任性又跋扈,你当如何?”
陆明邕毫不犹豫:“依阿芷!”
沈景言灵机一动:“若是璃儿与淇王妃同时掉进池塘里,你先救谁?”
这个问题一出,大长公主如同看傻子一样盯着沈景言,驸马则悄悄竖起大拇指,暗自窃喜。
陆明邕一脸疑惑:“她们为什么会同时掉进池塘里?又掉进哪个池塘里?池塘深吗?”
沈景言还想刁难,却被大长公主一个眼神杀回去。
“这是璃儿的庚贴,”大长公主将一张红纸递向陆明邕,“你与珍璃已是熟识,那便跳过问名,直接将她的庚贴带回去过文定礼。”
沈景言父子:“……”
这么快就把珍璃卖了?
第912章 文定之喜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
大长公主觉得陆明邕合适,谁也不敢反对,驸马不敢,沈景言更不敢。
陆明邕接过珍璃郡主的庚贴,喜不自胜地磕了个头:“小婿拜见岳母大人,拜见岳父大人。”
大长公主道:“珍璃自小没受过什么苦,本宫嫁女儿,没什么要求,只有一点,那便是好好对珍璃。”
“本宫不求她富贵滔天,只愿她过得开心快乐,若是你对她不好,只要本宫还活着一日,必定会为她做这个主。”
陆明邕信誓旦旦地保证:“小婿不知是否能让她一点委屈都不受,但小婿向您保证,会一心一意待她,若是真的让她受了委屈,请岳母大人不要手下留情。”
驸马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男子,脑海里不禁回想起曾经京城最傲也是最傻的陆骁。
昔年他这个探花郎陪陆骁前去荥阳王府求亲时,陆骁也曾这般答应过荥阳王,会对川平郡主好一辈子。
沉浸于回忆之中的驸马,看陆明邕的眼神变了,虽然依旧觉得这个男子配不上自己的女儿,但他不知道这天下有谁配得上?
驸马叹了口气,将众人挥退:“景言,你带大伙儿退下,父亲有话同越国公说。”
沈景言把一群丫鬟领了出去,等屋里只剩下驸马夫妻与陆明邕时,驸马道:“明邕,你有这份心意,我觉得很开心,但有一些事要让你提前知晓,以免成亲后你因此迁怒于珍璃。”
陆明邕道:“还请岳父大人明示。”
驸马的目光忽然变得悠长而遥远:“昔年若不是我与公主全力扶先帝上位,他能否登上大宝还是个未知数,但令我们没想到的是,他上位后第一件事,便是夷灭陆家九族。”
“我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家覆灭,看着好兄弟惨死归雁城前,却无可奈何无能为力。所以你父母亲的死,也算与我们脱不了干系。”
“现在我们向你坦白此事,是因为我们认为你有知道真相的权力。若是你心有芥蒂,无法如从前那般待珍璃,我们也能理解。但我们想说的是,珍璃与此事无关,一切错误都在我们身上。”
陆明默了许久,这才把头抬起来:“这事小婿在十数年前就知道了,在无数个被仇恨支配的时刻也是知道的。”
“岳父大人,小婿记得,昔年小婿与卫爹爹之所以能出城,全仰仗您与岳母的鼎力相助。”
“若不是沈家帮忙,卫爹爹的儿子也无法代我上断头台,这份恩情,卫爹爹曾教育过小婿,一定要铭记于心。”
“更何况您的双腿,也是为了陆家而断。若不是您与公主将小婿还活着的秘密保守多年,小婿此刻恐怕也无法站在二位面前。”
“小婿对您与岳母只有感激之情,并无怨怼之意。小婿多谢岳父大人的坦诚。”
其实知道女儿心仪之人是陆骁的儿子时,驸马心底唯一的担忧便是这事,他也做好了陆明邕会愤怒离去的打算,但没想到结果却是这样。
他欣慰地点点头,忍着心被剥离的疼痛,嘱咐道:“我沈清辞虽对你陆家有愧,但一码归一码,日后你若敢对珍璃不住,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打断你的双腿。”
陆明邕道:“小婿会好好待珍璃。”
大长公主起身扶起陆明邕,慈蔼地道:“起来吧!驸马是吓你的,快把庚贴拿回去,过了文定礼后正式过来提亲,从此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陆明邕欣喜若狂:“多谢岳母大人。”
大长公主笑道:“快去吧!”
陆明邕又向二人磕了个头,留下三十六种吉礼后,兴高采烈地回了陆府。
握着珍璃郡主的庚贴,他迫不及待地冲向陆家祠堂,而陆明瑜与长孙焘,早已等候在府中。
“瑜儿。”陆明邕一看到妹妹,眼神瞬间变得蔼蔼柔柔,他轻声唤了一句,笑吟吟地看着陆明瑜,心底的高兴难以抑制,“你猜结果如何?”
陆明瑜伸手为兄长整了整因奔跑而凌乱的衣襟,发自内心地为他高兴:“自然是成了的,否则你也不会高兴成这样。”
陆明邕笑道:“承瑜儿吉言,我带回了阿芷的庚贴。”
兰姨与卫庄主站在一旁,看到少主的婚事基本敲定,高兴得红了眼眶。
陆明瑜想到兄长日后能有贴心人相伴,眼角也不知不觉地湿/了,她快速地擦去眼泪,高兴地道:“兄长,我们一起将珍璃的庚贴压于阿爹阿娘的牌位之下,阿爹阿娘会祝福你的。”
“好!”陆明邕扶着妹妹的手臂,“瑜儿,雪地路滑,兄长扶你。”
长孙焘走到二人中间,一把将陆明邕推开:“哎,不必了,晏晏还有本王,用不着大舅兄献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