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树和瞪大了双眼,眼珠混浊,盖在被褥下的双腿用力的蹬着起皱的床单,脸色发紫。
殿内烛火灭了三两根,殿门紧闭,显得越发昏暗无光。
沈绒脸上挂着不屑又傲慢的笑,琥珀色的瞳孔中裹着赤裸裸的杀意,抬着下巴看着皇帝如此狼狈的垂死挣扎,不由得在心底发问:害的姜临煜失兄失友的时候,回想到今日的自己吗?
姜树和不知他在想什么,连日以来的病痛折磨的他浑身乏力,根本没有反抗的力气。
半晌,沈绒在他即将窒息而亡的下一刻送来了手,站起身来,冷冰冰的瞧着他剧烈咳嗽,大口呼吸。
“还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样的骄傲自大,当真以为坐在皇位上的是你,征服天下的便是你了吗?”沈绒提着手中的剑从他的脖颈处轻轻划过,“为君,你贪图享乐,鱼肉百姓。为兄,你不仁不义,为保皇位不择手段。为父,你丝毫不顾血脉亲情,什么儿子女儿,稍有风吹草动你便要斩草除根,连事实真相都不在意。外族入侵,你作为父亲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如何抵御,而是选择哪位公主去和亲最有利于你。你说,你配为天子吗?”
“你…”姜树和连反驳她的力气都没有,颤抖的抬手指向她,又无力的垂到床榻上,喘着粗气,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时候差不多了。”沈绒后退一步,双手握剑,美到带有攻击力的脸上笑得香甜,瞳孔微眯,倒映着皇帝错愕惊恐地脸,“不知下了地府,靖北王会不会放过你呢?”
手起刀落间,肮脏的鲜血浸湿了龙床,养心殿内最后一盏烛火被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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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准的身手本就不及姜临煜的十分之一,如今又受了重伤,哪怕姜临煜此刻赤手空拳跟他打,他也招架不住。
三两下后,他重重地跪在地上,体力不支。表面未受重伤,实则只有他知道,自己的五脏六腑已被姜临煜不留痕迹的内功扰了个支离破碎。
姜临煜嫌弃的擦掉自己袖口属于另一人的血迹,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姜准变成权力的傀儡是为什么。
因为他年少被抛弃,无论在大周还是大凉都受尽屈辱,唯一一个对他好的,是身处异国尊贵万分的乐清公主。所以他想要皇位,只有皇后之位才配得上养尊处优的公主。
可他用错了方法,他千不该利用自己对沈绒的感情把自己当做他统一天下的一把刀,万不该过河拆桥,为了让萧婉坐上凤位而毒杀沈绒。
但这世上谁不是可怜的,谁不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姜准疼痛难忍,呜咽的趴在地上,指尖扣破溢出了血。
“本王问你。”姜临煜蹲下身子,高瘦的身子投下一片阴影,笼罩在姜准的头上,“你是怎么知道本王与沈绒的关系的?”
姜准的唇瓣被不断吐出的血染成诡异的红色,笑的诡异,“要怪,只能怪她自己不小心,为数不多的一次出府,居然将藏有你亲笔诗的锦囊掉在了地上。我那是第一次见她,本是觉得她生的极美,好心捡起,却没想到香囊内看到了和父皇龙案上那封书信中一模一样的字,姜临煜…阿煜…后来我调查了她,发现她也在西洲待过很长一段日子,我便决定赌一把,赌赢了,我便是万人之上的天子…这样…周王就会准许我迎娶婉儿了…”
看他死到临头还在牵挂着萧婉的样子,姜临煜纠结起来,思索是否要将萧婉和祝景私定终身的事实说于。他心爱的女子,从始至终对他都只有怜悯和施舍的善意,无半分男女之情。
处理完姜准,姜临煜扭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那年,他首次出征时便立下誓言,死在这座皇宫内的,一定不会是自己。今日,誓言应验了。
战火中,一个别样的身影款款而止,明眸皓齿,青丝随着风飘动。
她怎么来了?
姜临煜心尖一紧,在将士们戏谑的目光中大步朝着沈绒跑去。
十指相握的瞬间,二人眼眶都因激动而泛了红,语气急切的告诉彼此:“他死了。”
他终于死了…
第121章
《凉史》载:大凉百年,岁在庚辰。
孝景帝第十四子、定北王姜临煜,承天命,举义师,平内乱三月而定寰宇。功成之日,登临帝位,肇启新元。遂册原定北王妃沈氏绒为皇后,母仪天下,布德四海,朝野归心,国祚绵长。
凉100年的夏日,姜临煜登立为帝,史称永乾帝。
战火纷飞才过三十日,登基大典并未布置的过于奢华,乾坤殿看似与往常并无二致。
姜临煜身着十二章纹衮龙冕服,玄色衣料上绣出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垂珠冕旒随着他沉稳的步履轻轻晃动,一步步踏上了台阶,落座于庄重的龙椅之上。
阶下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文武官为首的尽是年轻的面容,一位是同皇后出身同门的师弟,另一位是陪同当今皇帝打天下的功臣。
殿内乌压压一片如静水深流,老臣们恭敬的弯着腰,唯有朝笏碰撞的轻响,礼官持节宣读册文,字字句句皆是对他平叛定鼎的称颂,以及开启盛世的期许。
姜临煜抬眼扫过殿下群臣,目光所及之处,百官齐齐跪拜,山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绒等在殿外,前世被册为皇后之时,是在姜准登基后的一个月,他将淮安城内所有的旧事都安排好,又下了迎娶乐清的公主的旨意。
直到最后拖无可拖时,才在朝臣们不断的催促下立自己为后,没有任何的庄重的仪式,只派了太监来宣了一道圣旨,连皇后册宝都是自己有孕后才归还自己的。
因此,这也是她第一次身着金黄色的凤袍,头戴沉重的凤冠,被万人簇拥站在这里,等待着礼官的一声司高唱:“吉时到——”
今日的第一声鼓锣声被敲响,沈绒深吸一口气,迈过台阶,凤冠上的珠翠随着她的步子叮咚作响。
朝臣的藏青色朝服之中,她缓步走到殿下,没有任何的跪拜之礼,甚至连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都忘记了。
不多时,礼官开始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昔者帝王治世,必以皇后配天,共承宗庙,教化四海。兹有原定北王妃沈氏,淑慎端良,蕙质兰心,内辅家政,外安军心,有贤德之誉。今朕登极践祚,沈氏恭谨谦和,兼具母仪之范,足堪匹配至尊。为正六宫之位,安朝野之心,特册立沈氏为皇后,同朕,共保皇图永固,国祚绵长,钦此!”
姜临煜起身,步伐稳健来到她的身前。
前世今生,大大小小的事沈绒经历了不少,但此刻她仍然万分的紧张,以至于与他对视时,都不自觉的红了眼眶。
“别怕。”姜临煜的声音低沉而郑重,透过层层宫闱,传入她的耳中。
沈绒含笑颔首,眼尾的玫红未褪,一颦一笑间皆是刻入骨髓的娇媚,爱意在她的眼中被掰碎,只容许姜临煜一人知晓。
朝臣跪拜中,二人执手踏上台阶,并肩坐在龙椅上,沈绒被他攥住的手心隐隐冒出了汗。
自此,我们便是共载于史册的帝后了。
深宫高墙之内的另一角,昏暗到只有一缕光透出的宫殿内,白衣女子模样憔悴,长长的黑发披在身后,手指扣着门上的镂花,伸头想要看外面。
许久后,外面的嘈杂安静下来,沈樱缩在墙角,一早送来的饭菜已经凉了,她今日心慌的可怕,根本无心用膳。
已经一个月了,沈绒都不曾来看过她一眼,她却常常能梦到与沈绒在沈府的落花之下抚琴作诗的场面。
分明已经到了夏日,她却冷的不行,浑身打颤,像是生命在渐渐地流逝。
许久后,大门敞开,刺眼的阳光照耀进来。沈樱抬起头,眯着眼看向来人,不是沈绒,却是她另一个熟人。
“禾冉。”她的声音再不复从前般清脆动人:“怎么是你?沈绒呢?让她来见我!”
盯着眼前疯疯癫癫的女人,禾冉实在心疼,明明相互扶持一同长大的人,今日自己却要来送她离开了。
“今日册封大典,皇后累了。”她手中端着一杯毒酒,缓步向前,放在了她的眼前,“所以,趁着这个好日子,皇后娘娘让您来自行了断。”
白玉酒杯中的酒水清澈,映着沈樱苍老了许多的脸,她不自觉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泪水从眼角滑落而下,“赐死我,沈绒,你连来见我的勇气都没有吗?”
把酒和话带到,禾冉便准备快步离开,可走了一半,她又停住脚步,转头问道:“为什么利用我?”
沈樱拿起酒杯,轻晃几下,反问:“那你呢?又为何要背叛我?我从没想过要杀你。”
虚伪的面具戴久了,终于有一句话,是沈樱发自真心的了。
禾冉仰头,不愿让眼泪再为她落下,“你要知道,若不是你利用我来威胁珠玉,即便是你亲口告诉我珠玉是谁,我也决不会背叛你。”
说罢,禾冉头也不回,径直离开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