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观的人群中传来不小的议论声,丝毫没有想要避着沈绒的意思。
“这沈三姑娘如此好的画,若是因为沈二姑娘大逆不道而受到了牵连,取消了成绩,也太惨了吧。”
“是啊,沈大夫人也是如此懂规矩,怎么会教养出如此中看不中用的女儿。”
“这你便不知道了吧,这有娘生没娘养的,就是没规矩。”
眼看着她们的话越来越过分,沈绒原本平静*的心也躁动起来,心底的怒火越烧越旺。
沈绒正要开口反驳时,便听到一侧忽然传来玉器落地的清脆碎裂声,伴随着一起的,还有一声女子的惊呼。
沈绒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发出声音的,正是何若妍。而她的脚边,一只碧色的酒杯碎了一地。
何若妍吓得花容失色。
而她,便是方才说沈绒有娘生没娘养的那个何夫人的女儿。
姜临煜眉眼间还染着戾气,似笑非笑地盯着何若妍,悠悠道,“不是说大家闺秀要遇事不惊吗,何姑娘殿前失仪,那看来这有娘生养的也没好到那儿去不是吗?”
意识到他是在为自己说话,沈绒心头一颤,五指逐渐合拢。她突然有些不敢去看姜临煜的眼睛。
何夫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四面八方接连而来的灼热视线让她顿时抬不起头,只得开口道:“是臣妇失言,还请皇后娘娘,定北王殿下恕罪。”
姜临煜不置一词,当一切没发生过一样,继续低下头玩着手中修补好的银铃。
皇后也没想到姜临煜会突然说这些,反应过来后来后,立马打圆场,“何夫人,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口无遮拦,实在是不应该啊。”
“是,臣妇知错。”
“罢了。”皇后见姜临煜脸上没什么表情,便想要息事宁人,“日后多注意便是。”
不料,姜临煜又不紧不慢地开口,语气不屑,似乎没打算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这便罢了?”
皇后一愣,紧接着又问:“十四弟的意思是?”
姜临煜晃着铃铛,亭子里回荡起脆生生的叮当声,他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何夫人不觉得,还欠沈二姑娘一个道歉吗?”
何夫人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嘴唇张张合合半天,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她堂堂一个正一品的将军正妻,怎么能拉下脸来同一个二品尚书的女儿道歉呢。这日后传出去,她还如何在各位夫人面前行事。
可这一次,姜临煜显然没有想要就此揭过的意思,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何夫人。
见此情景,皇后也不由得起了疑惑,姜临煜与沈绒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可以让他为沈绒如此出头。
一时之间,场面陷入一片焦灼,何夫人只觉得有万只蚂蚁在自己的心头啃咬,瘙痒难耐。
“何夫人。”眼见一直拖下去也不是事,皇后才终于开口:“定北王说的对,你不敬逝者,随意出口中伤他人,理应向沈二姑娘道歉。”
姜临煜这才露出一个笑容,微微颔首,“皇嫂果然是非分明。”说着,便朝着沈绒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何夫人,请吧。”
众目睽睽之下,何夫人指甲几乎要陷进肉里,对着沈绒放低姿态,“沈二姑娘,今日是我失言了,还请沈二姑娘不要介意。”
沈绒眉眼含笑,分不清是谅解还是嘲讽,勾唇道:“何夫人知错便好,下次,可不要再这么不小心了。”
说罢,沈绒脸上的笑意瞬间敛起,不再看她。
此事终于过去,皇后命人将那副姚黄牡丹拿到跟前,转头对沈绒含笑道:“沈二姑娘的画功不错,只是可否告诉本宫,你作这幅画时,心中在想些什么?”
沈绒淡定地回答:“回娘娘,臣女看到题目时与三妹一样,最先想到的也是战争。只是,臣女想到的并非是尸横遍野的战场,而是千里之外的故土上,每日等待着儿子、丈夫、父亲回来的妇女婴孩。”
“自古以来,太多文人墨客称赞战死沙场的战士了。可却无人记得,供养他们的也是血肉之躯的普通人。姚黄牡丹,乃花中之王,臣女斗胆以此作画,因为臣女想不到比这更适配她们的花。她们将自己的亲人亲手送上战场,却孤独地在等不到消息的岁月里逐渐老去,凋零,无一人为她们歌功颂德,于臣女而言,这便是最大的‘悲’。”
一番话下来,亭内顿时鸦雀无声。沈潇的脸更是直接黑了下去,她原是想借用战争的残酷而升华题目,却没想到沈绒会另辟蹊径。
半晌,亭内响起了掌声。
在众人的目光中,姜临煜鼓着掌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笔,在沈绒那副画上留下了一个豪迈的“甲”。
这是他今日唯一给出的分数。
“沈二姑娘这幅画,本王很喜欢。”姜临煜面具下的神色不明,“本王从战场上下来不久,也的确共情沈二姑娘。在战场上,让将士们最难以忍受的,并非是饥饿与寒风,而是那对家乡,对故人的思念。所以本王这一分,给沈二姑娘。”
沈绒听出他话里有话,仍处变不惊,屈膝道:“谢定北王殿下。”
皇后闻言,亦是感慨万千,“本宫是将门之后,自幼与父兄分离。有时,一年半载也等不到一封来信,便是急得抓耳挠腮也没有办法。那时只觉得祖母实属不易,一人要承受丈夫,儿子,孙子离别的痛苦。只可惜了,本宫没有那样的才学,写不出动人的诗句,作不出如此惊艳的画作,不曾想直到今日,却遇到了沈二姑娘这样的才女。”
沈绒乖顺作答:“皇后娘娘谬赞了。”
皇后伸手,“你过来。”
沈绒提着裙摆,迈着步子走向前。
皇后拔下发间的流金步摇,为沈绒簪上,轻拍她的手,“你很聪明,本宫很喜欢你,日后有空,多进宫陪本宫说说话。”
沈绒心中毫无波澜,“是。”
“沈绒。”皇后细细品味这个名字,“你的名字不错,很衬你,是容颜的容?”
“不。”沈绒眼神无意中扫到姜临煜那只银铃铛上坠着的绒花,“是…绒花的绒。”
姜临煜嘴角抽了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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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赛比了一半,便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皇后借口整理衣裳,带着侍女一同出了永恩亭。
“娘娘看中沈二姑娘了?”皇后身边的女官碧君问道。
在此之前,皇后更属意的是何若妍。她是将门之女,父亲手上有兵权,对太子有益无害。
皇后摇摇头,抿了口茶,“文官的女儿,在家族还不受看重,若是铭儿喜欢,当个侧妃也就罢了。可是现在…”
碧君看出皇后心中所想,“娘娘是担心,沈二姑娘和定北王殿下有私情?”
“姜临煜从不喜欢凑热闹,今日又是女眷们聚集的场所,他莫名其妙的来了也便罢了,居然还如此大动干戈的为沈绒出头,若是他们之间没有什么,你信吗?”
碧君的确不信,可是姜临煜前不久才刚刚回来,这二人能有什么私情?
“以防万一,再去查查吧。”皇后攥紧了茶杯,“铭儿在那日回朝宴后突然就对这个沈绒上了心,本宫不得不防!”
第29章
沈绒和沈樱从永恩亭出来,便一起在御花园里散步。
上一世,皇后的下场凄惨,被夺位的姜准困在长阳宫活活饿死。那样体面端庄的女人,临走时却那样难看,浑身上下爬满了蛆虫。
沈绒对皇后,谈不上喜欢与厌恶。
皇后与她也并无交集,但她知道,姜铭这个太子之位之所以稳如泰山,便是因为皇后在背后为他出谋划策。
所以,今日皇后那一番话,也并未引起她内心太大的波澜。她此次前来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得到姜铭的关注从而挑拨起他与姜准的矛盾,让二人自相残杀。
“定北王殿下。”沈樱正拨动着花瓣,目光一转,看见来人,拽了拽沈绒的袖子。
沈绒回神,男人背手而立,站在一米远的地方,神色不明地看她。
“殿下。”沈绒屈膝道。
姜临煜低笑了一声,“沈大姑娘,本王有事同二姑娘商议,可否请沈大姑娘回避一下?”
沈樱一怔,立马知趣地退下。
眼看着沈樱的背影远去,沈绒回过头,直视姜临煜,冷声道:“定北王殿下有何事?”
姜临煜唇角噙着笑,也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
突然,他一把握住沈绒的手腕,笑容也随之变得危险。
沈绒下意识便要挣脱,紧张地环视四周,“你干什么?”
姜临煜不说话,手上用力,拽着沈绒往御花园的更深处走。
少年腿长步子大,走得极快,沈绒也不敢大喊大叫,只能小跑着跟上他。
“你到底要做什么?”沈绒有些生气了。
姜临煜把她拉到人烟稀少的池塘边,顺手将她按在假山上,双手撑在她两侧,讥讽道:“沈二姑娘,你能耐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