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穆洄眼睫低垂，无话可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因此生活在苦难中的蛮族百姓不会意识到是他们统治者的问题，只会把仇恨归结到我们身上，这样的和平不会长久，战争再度爆发也是迟早的事。”姜临煜难得有心情跟一个连刀都拿不起来的人讲这么多。
穆洄不解地追问：“那你为何不把其中利弊告知陛下？”
姜临煜瞟了他一眼，轻笑出声，却没回答他。
穆洄很聪明，朝臣们却少有他这般聪明的。即便是有人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又有谁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做呢？
无法抵御外敌是武将的责任，来日即便是国破家亡，被千夫所指的也不会是他们。
而自己，当然不会希望姜树和能想清这个问题，只要蛮族这个危险存在，皇帝就永远需要自己。
离开临城一段距离后，姜临煜勒马，朝着后面喊了一声：“白夫人，出来吧。”
闻言，穆洄眉头皱了一下，转头看去时，身着素服的女人已经从马车中出来。今日的白夫人与那日穿金戴银的模样全然不同，像极了另一个温婉知性的女子。
姜临煜翻身下马，白夫人来到身前，屈膝道：“姜公子，多谢。”
“不必了。”姜临煜的目光淡淡扫过那女子，并无半分探究，只像掠过寻常景致般，“日后的路，你打算怎么走了吗？”
“我…”白夫人苦笑一声，“我已是落花残败之身，不敢再奢望会有从前一般的日子。此后，大约就是一路向北，回到故土后再做打算了。”
“那便恭祝夫人，此去一道一帆风顺，再觅良人了。”
说罢，姜临煜便准备转身上马。
白夫人望着那道挺拔的身姿，手中的绢花攥出了褶子，唇瓣轻颤，直到听到姜临煜的驾马声传来，才下定决心喊出口：“公子！”
姜临煜闻声回头，“夫人还有事？”
“公子，恕我冒昧，敢问公子，可已有家室了。”白夫人眼神迫切地盯着那双漆黑澄澈的眸子，黑夜之下，月光为马背上颀长的身影渡了一层闪烁的银边。
姜临煜稍顿，唇角不自觉地上扬，嗓音不再似方才般平淡如水：“她在家中等我。”
白夫人眼神暗淡下去，脸上笑容依旧，转身朝下山的小路走去。
那张俊美如画的脸，无论出现在哪里都会瞬间夺走所有人的目光，却却总是冷冰冰的，就连在杀人时都可以毫无表情。唯有在谈及他的妻子时，是如此的温顺柔和。
“叔叔…”看着白夫人的背影远去，姜宁撩开车帘，开口问道：“她为何会跟我们一道出城？”
方才的时间足够穆洄将事情想清楚，他代替姜临煜答道：“你还记得昨日她拿着你的画像到处找人吗？”
“记得啊。”
“如果猜的没错，无论是昨日上午她当街大骂，还是夜里到处找你，都是为了逼你现身，引你出来。”穆洄道：“她应当是从白期那里知道了你回到了临城，生怕你落入白期的手中受苦，便想要先找到你，送你离开。”
姜宁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昨日她还以为这位白夫人是出于妒妇的心思才想要抓住自己的。
“那叔叔，你把白期怎么样了？她为何要逃啊？”
姜临煜握着缰绳，声音懒洋洋的：“白庆中是临城太守，我原只是想教训他一顿算了，没想到正好撞见他在打他的妻子。这种废物，留在这世上也没什么用了，干脆就送他早日投胎了。”
“那白夫人…”
“我昨日进城时恰好碰到了白夫人，她无论是举止还是言行都很不对劲，没有人会大张旗鼓的将自己的妒忌放在明面上惹人非议，除非是想要逼迫那个人现身。”
说完，姜临煜侧身看向穆洄，“等到了淮安城外，我独自回府，你带着宁儿回穆府。”
“我不回定北王府吗？”姜宁趴在窗边，仰着头问道。
姜临煜策马走到马车边，“你先别出现，等着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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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沈绒的心扑腾乱跳，被噩梦惊醒后干脆起了身，才梳洗完，就听到了府门口的嘈杂声。
“都给我让开！谁敢懒我？”说话的人嗓音粗犷，沈绒听起来，颇像是那位禁军首领。
“王妃。”月霜为她整理好衣裳，“来者不善，您要见吗？”
沈绒想也没想便道：“见。”
第84章
晨露从嫩绿的叶子上滑落下来,浥湿了树下的白布，白老夫人在一旁哭的声泪俱下，白期自幼丧母,全都是她一人拉扯大的，没想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你…你再说一遍，是何人杀了期儿？”白庆中气得脸色铁青,手指着跪在地上的李妈妈,连话都说不清楚。
李妈妈吓得颤颤巍巍，昨日怡红院突然来了个模样俊美的少年,无论是穿着还是姿态，都能看得出准是个富贵家人的主儿。
可没想到这人来了以后,对怡红院的姑娘们看都不看一眼,直接拿剑横在她的脖子上，问她白期在哪里。
“大人…大人妾身真的不知啊。”李妈妈仔细地回忆着那人的模样,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她在临城待了多年,富家子弟也见了不少,但那张脸实在是陌生，“他应当是从外地来的，妾身从小长在临城,从没见过这个人。”
“外地？”白庆中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期儿长这么大,除了五年前去过淮安参加科考，便再未离开过临城，莫不是在那时结的怨？”
李妈妈抹去额头的汗珠，忽然间灵光一闪,开口道：“大人，妾身想到一事。”
“说。”
“一年前，公子来我这里时相中了一个丫头，只是那丫头太小了，他便让我好生教养着，等她再大些便送到白府。没想到那丫头是个聪明的，居然趁着守卫换班的时候逃了出去。妾身连忙派人告知了公子，白府*的府兵一路追至悬崖边，逼的那丫头跳了崖，此事便也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近日，没想到那丫头还敢回来，兴许就是她带来的人，杀了公子。”
“一个丫头？她的模样你可还记得？”
“记得记得！”李妈妈连连点头，“我捡到她时她浑身脏兮兮的，那时还不到十岁，逃跑时已经十二岁了。身上穿的衣裳用得是上好的苏绣，手上还戴了个金镯子，肤若凝脂，杏眸明亮清澈，琴艺不错，还会些武功，脾气倔强得很…”
李妈妈还想说下去，却被白庆中抬手打断了，“别说了！”
白庆中站起身，凛冽地视线扫过来，李妈妈浑身颤抖，牙齿上下打颤。
“来人！把这个杀害公子的毒妇，拖出去乱棍打死！”白庆中呵道。
“是！”
李妈妈惊恐地抬头，两名府兵已经朝她走来，她迅速向前爬了几下，扯住白庆中的衣摆，“大人！大人这是为何！妾身不过这个孱弱妇人，如何能杀死白公子？”
白庆中冷哼一声，嫌弃地将衣摆从她手中扯了出来，反问道：“我问你，是谁让期儿认识了那个来路不明的丫头？又是谁将那个丫头回来的消息告诉了期儿？”
李妈妈顿时无话可说，她终于明白过来，怡红院外围了一圈来看热闹的百姓，白庆中这人最是看中面子，今日之事无论如何都要有个替死鬼。
他儿子看中的那个姑娘，还有昨日出现的那个男人，必然都是他招惹不起的人。这想来也是为何昨日那人饶自己不死的原因，因为那人也知道，白庆中不会放过自己。
想通了这一点，李妈妈瘫倒在地上，面露绝望之色，在府兵将她拖走时也未再发出一声。
白老夫人心中甚是愤怒，转头对儿子说道：“这个贱人死不足惜，只是中儿，咱们还是要找出真正的凶手，让他为期儿偿命才是啊！”
白庆中此时心中一片乱麻，耐着性子道：“娘，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城中这段日子事物繁忙，期儿的后事便有劳你多多费心了。”
白老夫人一听便不乐意了，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杀了期儿的人就这样放过了！这可是你的儿子！”
白庆中拍案而起，火气也大了起来，“我知道他是我儿子！可是你知道杀他的是谁吗？朝中形势错综复杂，我原先效忠于太子才有机会坐稳太守的位置。如今太子被废，我本就独木难支，你难道还要我去得罪淮安城内别的权贵吗？”
喊完以后，白庆中才冷静下来，他只有这一个儿子，说不心疼是假的，可他没有办法。
若杀儿子的只是寻常人自己还能查下去，可听李氏的意思，这丫头不仅仅出身高贵，更是他白家招惹不起的世家大族，不过是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人头落地，他根本不敢再追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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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绒迈出前院的大门，抬眼便看到禁军首领杨桓带了一众人站在大门前，气势汹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