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笛瞬间瞪大了双眼,面对突然的龙颜大怒显得手足无措,立刻跪在地上,连连解释道:“陛下!陛下明察,臣妇不明白陛下再说什么?”
“不明白?好,那朕便让你看个明白。”姜树和手指着伏在地上的宫女,呵斥:“你来说,川乌的毒药是谁交给你的,又是谁让你下入定北王妃酒杯之中的!”
小宫女吓得眼眶泛红,险些忘记了一早准备好的说辞,吞吐道:“是…是沈大夫人…沈大夫人给了奴婢银子,又说沈五姑娘如今饥寒交迫过得不好全是定北王妃所致,她绝不会允许定北王妃…再…再这般潇洒快活下去。便给了奴婢一包毒药…让奴婢下在定北王妃的酒杯中。奴婢一时糊涂,还请陛下恕罪,请定北王殿下恕罪!”
“你胡说!”戚笛怒目瞪过来,发丝因剧烈的动作而凌乱下来,“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你到底是受了谁的怂恿!竟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诬陷于我!你难道不知道欺君之罪是会掉脑袋的吗!”
等她安静下来,姜临煜才掀起眼皮,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尾音勾着冷意,像淬了冰的刃擦过尖刀:“王妃在府中时曾多次与本王提起未出阁时发生的事,因年幼丧母,沈尚书公务繁忙,于是照顾她的事情便落在了沈大夫人身上。王妃非沈大夫人亲生,沈大夫人又怎么对她真心相待。因此,王妃未出阁时的日子过得并不好,因为她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学都强于沈大夫人的亲生女儿,所以招来了嫉妒,不仅常常被克扣月银,就连有时冬日的饭菜都是凉的。”
“在座的诸位也都知道,当初太子侧妃的人选是谁,最后出现在洞房内的又是谁?后来太子被废,沈大夫人的女儿也跟着离开了淮安到了苦寒之地,桩桩件件下来,若各位是沈大夫人,是否会痛恨如今的王妃呢?”
戚笛跪着的膝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她无从辩解,这些事随意问一个沈府的下人都会清楚。
而她此时,也明白了今日这件事出自谁手,以及沈绒未出嫁前怎么突然会与沈无忧冰释前嫌。
眼见着戚笛多年来的行径被拆穿,沈无忧不敢为她辩解,急忙将自己撇干净,“陛下,是微臣的过错,微臣素日里事物繁忙,忽略了对绒儿的照顾,才使得这些年来绒儿在沈府受尽了委屈。是臣,有愧于过世的发妻。”
姜临煜静静的看着他声泪俱下,讥讽道:“沈尚书口口声声续娶是因为无人照料年幼的女儿,更是自称此生有愧于亡妻,世人皆认为沈尚书是爱妻如命的良人,可到头来却连亡妻唯一的孤女都不肯悉心照料。自王妃从西洲回到淮安再到她嫁入定北王府,整整七年之久,尚书大人,你当真一步不曾踏足后院,对于王妃在后院的处境毫不知情吗?”
沈无忧猛地攥紧了袖口,方才还抹着眼泪的手僵在半空。沉稳的嗓音陡然发涩,眼神慌乱地避开周围人的目光。
他向来最在乎名声,爱妻的谎言已伴随他半生,陡然被揭穿,他顿觉底气不足,眼前有些许晕眩。
姜树和并不好奇沈无忧究竟是真的心心念念着过世的许梨,他只想迅速的了结案子,让在座的都看清楚并非是自己想除掉姜临煜而下的毒手。
戚笛撑着手臂跪直了身子,看姜临煜的模样她便知道沈绒没死,那她便更不能死在沈绒的前头,“陛下,即便是有了这丫头做人证又如何?谁知是不是故意有人栽赃嫁祸臣妇。臣妇这段日子一直待在府中并未出府,从何而来的毒药?又如何买通的宫女对定北王妃动手。”
话落,楚云正好从沈府回来,姜临煜在从暖阁出来时便交代他去沈府一趟,果真让他在戚笛的房内找到了还没来得及处理掉的川乌残渣。
“陛下。”楚云行过礼,将手中的东西呈上,“这是属下在沈大夫人的房内发现的,已经找太医看过了,正是那王妃所中的川乌之毒。”
第90章
姜树和从李德全手中接过后端详一瞬,猛地将其拍在龙案上,呵斥道:“大胆戚氏!人证物证具在!你还敢说非你所为!”
戚笛面上血色瞬间褪尽,眼神骤然缩成针尖般,死死盯着龙案上的布包,藏在袖中的手已攥得指节泛白,喉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不…不是…不是的,不是我做的!”
她从未想过,沈绒在出嫁前早已将眼线部置在自己身边,只待必要的时候给自己以致命一击。
姜树和对她的呼喊充耳不闻,看向已然满头冷汗地沈无忧,“沈尚书,戚氏是你的妻子,定北王妃是你的女儿,这本应是沈府的家事,你来说应当如何处置戚氏?”
沈无忧唇瓣上下打颤,身后,戚笛尖锐的目光仿佛要洞穿他的身体,倘若自己不为她辩解,那当初所做的事便会尽数披露。可若是自己站在她那一边,便会彻底的失去皇帝的信任与定北王的扶持。
“陛下。”左右权衡之下,他咬咬牙,“臣认为…”
不等他说出口,戚笛突然开始狂笑不止,身子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到沈无忧的身侧,“沈尚书啊沈尚书,你好歹也是当年科举一甲的聪明人,怎么事到如今还看不明白,这是你的好女儿给你下的套啊!”
沈无忧皱着眉,被她这样一提醒,也渐渐反应了过来。戚笛做事有分寸,即便是想要对沈绒做什么也断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况且,川乌入酒苦涩,沈绒在喝的时候会真的尝不出来吗?
想到这里,沈无忧神情呆滞,冷汗浸湿了里衣,回想这一年间沈绒性格大变后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知道真相后给自己设下的局。
而这场局,最后一个决胜的关键就是自己身边的戚笛。
“戚氏!”见此情景,姜树和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沙哑:“竟敢在朕面前如此放肆!”
大难临头,戚笛不再惧怕死亡带来的恐惧,自己嫁给沈无忧为妻已有七年,入府也有十余年了。纵使是养了一条狗,都该养出几分真心了。
此事为沈府家务事,若他执意为自己辩解,自己是有机会能活下去的。
可就在方才让沈无忧做选择时,他明知自己死了,他也会有极大的可能活不下去。但利弊权衡下,他仍不愿意赌一把为自己谋出一条生路。
“沈无忧。”戚笛声音一如往常般温柔动人,像夜夜他劳累时身边的那朵解语花,“你养的好女儿,把你和我,算的如此清楚明白。你记住,我与她阿娘还有她彼此争斗算计了快二十年,这是第一次,我要与她站在一起了。”
沈无忧还没听懂戚笛的意思,戚笛已经挺直身子跪了下去,铿锵有力道:“陛下!臣妇有愧于定北王妃,有愧于王妃的生母。陛下要降罪,臣妇无话可说,但求陛下准许臣妇将当年王妃生母难产的原因道出。也请定北王殿下为王妃记清楚,偌大的沈府中,人面兽心的人究竟都有谁!”
刹那间,沈无忧明白过来,戚笛要鱼死网破。
“疯妇!”他再顾不上什么脸面,一把掐住了戚笛的脖颈,恶狠狠道:“你别想害我!别想!”
场面一时混乱起来,姜临煜冷冷地看着他们,招了招手示意楚云将他们拉开。
楚云*领会,几下便将沈无忧扯开,按在了地上,“沈尚书,陛下面前,你岂敢这般放肆?”
姜树和被险些突如其来的一切吓到,冷静下来后,他压抑着怒火,沈无忧剧烈的反应根本不必等戚笛说些什么,就已经让在座的人都猜到了许多。
“说。”姜树和厉声道。
“当初,沈无忧在与许家小姐许梨相识前便已经与我私定了终身,但那时的戚家还不过是小门小户,远比不上在西洲举足轻重地许家。于是,沈无忧便哄骗我说,科考的考官向来都是欺软怕硬,以我们二人的家世远远不够,只有娶了许梨,才能得到一个殿试的机会。”
“我信了,便准许了他迎娶许梨,三年后,他官途坦荡的第一件事便是抬我入府,而第二件事,就是开始与我一同谋划如何让许梨不动声色地死去。于是到了许梨第二次有孕之时,他便让我在安胎药里做手脚,以至于在生产那日,许梨大出血而亡,一尸两命。”
戚笛一口气将当年发生的一切说完,脖子上的掐痕尚未淡去,“陛下,臣妇认罪,但这般虚情假意的男人,踩着自己的发妻位居朝廷命官之位,手染鲜血却还敢告诉旁人自己毕生都在思念着早殇的发妻,这样的男人,比臣妇罪孽更深千倍百倍!”
姜树和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度,呼吸不自觉加重,只从鼻腔里透出一声冰冷的轻斥声:“沈尚书,戚氏说的可是真的?”
“绝无此事啊陛下!”沈无忧“扑腾”一声跪在地上,狡辩道:“陛下,微臣多年来都在追思发妻,若不是放心不下女儿,早便已经追随她而去了,臣也是到了今日,才知晓了竟然是这个毒妇害死了臣的妻子,还诓骗了臣整整七年!”
姜临煜不屑地笑了,果然,沈无忧一个贫苦人家的读书人,能在短短十几年便赶超了无数的世家子弟坐在尚书令的位置上,绝不只单单是运气这般简单。他知道一切已经过去了七年,除了戚笛的片面之词,也不会再有别的证据证明是他所为,只要咬死不肯承认,便判不了他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