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临煜被她看的发毛,那个眼神,活像是来兴师问罪的,一脸委屈地开口:“我忘了,那日我回府前又去了一趟北鹰军军营,再加上宁儿又同我说起那只镯子的事,我一时半会哪里记得这么多事。”
“行。”沈绒被他惹得掩唇轻笑,“就算你忘了,日后若是再有这种事,你便等着去书房睡吧。”
“二妹妹。”
沈绒还在和姜临煜说着话,听到声音时下意识回头,看来沈樱在庆王府过得很好,脸上的肉都多了一些。
沈樱一如往常般笑着,在眼神一转看向姜临煜时却愣住了。
原来是他…
她至今犹记得,去年今日,沈府的流霜院里,自己正因沈绒与沈澪突然的交好而郁闷得落泪。
而那时,恰好有一人为自己递来了帕子,那人生的很好看,声音低沉悦耳,说的话很少,甚至都没有笑一下,只是不经意间的几个动作,就已将她的魂魄搅得乱作一团。
沈樱从未想过会再次遇到他,在这样的场合,看到他坐在沈绒的一侧,眼神始终落在沈绒身上。
“庆王妃。”沈绒站起身,淡淡道:“许久不见了。”
听到她的称呼,沈樱神色一凛,她断然没想到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如此生疏的地步,“上次见,还是在母亲的棺椁前,我…”
沈绒知道她要说什么,她不想听这些,出声打断道:“庆王妃在棺椁前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借口身子不适离开了,总共也未掉几滴眼泪。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家三房的女儿是我和四妹妹呢。”
沈绒话里透着十足地讥讽,好在四周人都在围在一起谈笑,并未有人注意到这边。
沈樱被她说的无地自容,硬着头皮想要解释:“二妹妹,我…”
“庆王妃。”姜临煜姿态悠闲地靠在椅背上,手指间捏着一只翠绿的酒杯把玩,“你怕不是忘了,这里哪有你的二妹妹,站在你面前的是本王的王妃,你的皇婶。”
沈绒只字不语,直到沈樱离开,她都未能从姜临煜的话里缓过神来。原来她们姐妹之间,竟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舞姬们在丝竹管弦之中翩翩起舞,飘动的裙摆像是跳动的蝴蝶抚过宾客们的心尖。
沈绒满脑子都是程冬柠生前病恹恹的模样,再看对面春光满面的沈樱,何其可笑,沈樱和她的生母二人,一人要了程冬柠半条命。
“宵小之徒。”姜临煜在桌下握住她的手,“不值得夫人为她难过。”
沈绒点点头,所有的道理她都清楚,可她始终无法越过心头那道坎,来日,自己要杀了沈樱为三婶报仇吗?三婶会愿意吗?自己真的能下得去手吗?
一舞过后,身着浅粉色宫装的宫女们并行走入殿内,为宾客们重新更换酒壶。
“此酒名为同欢酒,酿制百年而成,极为珍贵。”姜树和满脸笑容,高举酒杯,“看到如此太平景象,朕心甚慰。今日之景,皆赖众卿尽心辅佐、将士誓死戍守,更赖苍天庇佑、百姓同心。此杯,朕先敬天地,谢其护佑我大凉山河稳固,再敬列祖列宗,谢其留下治国安邦之训,最后敬众卿与天下万民,无民之勤,便无今日太平!”
不知是谁起了头,众人皆举杯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姜临煜仍旧是一副懒洋洋得模样,捏着手中的酒杯也不喝,反而是沈绒,在唇边轻抿一口后,仰头一饮而尽。
“酿制百年的酒,味道如何?”姜临煜偏头笑道。
沈绒细细品尝,入口只有川乌难忍的苦涩,“还好,酿制百年的酒,他倒是大方。”
“对自己大方罢了,对别人可不见得。”
沈绒隐隐感受到了一阵心慌,“比如呢?”
“比如?”姜临煜“啪嗒”一声将酒杯放在桌案上,醇香的酒液溅出几滴,“北鹰军的军饷可都是我在发,他若是再不补上,恐怕我只能拿夫人的嫁妆填补了。”
姜临煜侧身看了一眼,沈绒眼尾上扬捂着帕子在笑,可转头,当她将帕子拿开的那一刻,一道艳红的血丝从她的唇角缓缓流出。
刹那间,沈绒的身子倒在了他的肩上。
第89章
歌舞升平中,姜临煜尚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倒在自己怀里的身子不停的灼烧着自己的肌肤,眼前被一片血色覆盖。
“绒儿?”姜临煜试探的喊了一声,才终于敏锐地在血腥味中回过神来,搂紧了怀中晕厥的人,声调拔高:“绒儿!”
君臣同乐的景象被这突如其来地变故打破,无人知晓发生了什么,探着头朝那边看去。
姜临煜顾不得旁人此刻的目光,伸手揽住沈绒的腿弯,将其打横抱起,大步朝殿外走去,对身侧的星璇冷声吩咐:“让祝景过来!”
曲皇后率先明白过来,低声道:“陛下,似乎是定北王妃中毒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任谁也没料到,居然有人敢如此大胆,在寿宴上动手脚。
而此时,部分人也已经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定北王妃大概只是不小心误食了下了毒的食物,下毒者想杀的极有可能是定北王。而最可疑的人自然而然就是龙椅上的皇帝,在座的人里若要论最痛恨定北王的,当属皇帝。
感受到四面八方袭来的目光,姜树和皱着眉头,面若冷霜,在手上捏住的酒杯快要被捏碎时,被他重重地放在了桌案上。
“哼!”他站起身,“当真是胆大妄为,皇家宴会上竟敢对皇室宗亲动手。”
“陛下。”沈无忧匆忙从座位上起身,“小女情况不妙,微臣可否先行离开去看看她。”
“沈卿不急,朕同你一同前去。”姜树和沉声道:“诸位且在此等候,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万寿宫。”
看着姜树和的背影,合欢弯下腰,俯身到皇后的耳边低语:“娘娘,看陛下的反应,定北王妃中毒一事应当是与他无关了。”
皇后也觉得奇怪,如若此事真的是姜树和所为,那依照他的性格,不会让所有人坐在这里等候。他如今的做法,倒像是想要查清真相后,向旁人证明自己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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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临煜寸步不离的守着平躺在床榻的沈绒,祝景替脸色苍白的沈绒把过脉,俯首道:“殿下,王妃是中了川乌之毒,好在所中的毒不深,待微臣为王妃施针将毒逼出,再开一副药,王妃服下后便会痊愈了。”
姜临煜松了口气,起身为他让出了更多的空间,缓步走到屏风后。
看着床榻上的人,他也隐约地猜出了事情的经过,这就是沈绒自称周全的计划。
暖阁外脚步声渐近,姜临煜没回头看,他仰头思索着如何陪沈绒将这出戏演下去。
“绒儿!”
最先传入暖阁内的时候沈无忧急切地呼唤,姜临煜转过半个身子,抬手拦住了沈无忧的脚步,“沈尚书停步,祝景正在为绒儿施针,不得打扰。”
沈无忧神色一滞,后退了几步,问道:“敢问殿下,可查出绒儿是中了何毒?”
姜树和方才踏入暖阁,便看到姜临煜凛冽地目光正转过头来看他,“陛下,今日负责为臣弟和臣弟的妻子送酒具的宫女在哪?”
对于知晓来龙去脉的姜临煜而言,他实在没有心情看着沈无忧又是痛哭流涕又是费尽心思地去调查了。他只想赶紧把该做的事做完,让该死的人早些去死,然后带着沈绒回家。
半个时辰后,姜树和带着一行人重新回到了万寿宫,沈无忧表情难看,路过戚笛时不自觉地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戚笛本不在意沈绒的死活,甚至觉得沈绒死了正好,所以干脆连最起码的和沈无忧一样演戏去看一眼都不去看。
但沈无忧投过来的这一眼,却让她心生出几分不好的感觉,可她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种场合对沈绒动手。
姜树和坐上龙椅,方才送酒的宫女被两个宫人一左一右押进了殿内。
姜临煜垂首站在殿下,落入眼中的是那盏自己还没来得及尝一口的酒,川乌入口苦涩,这样难喝的毒药,沈绒究竟是如何面不改色的喝下去的。
“沈大夫人。”姜树和开口,语气比半个时辰前还要森冷:“定北王妃是你的女儿,她出了事,你为何不同沈尚书一起去看看?”
若是放在从前,戚笛定然会寻一堆借口来应对,而此时,她只是淡定地起身,走到殿前,屈膝道:“回陛下,臣妇与绒儿在她成婚前夜大吵一架,至今也没再说过话,臣妇向来不会装模作样。更何况,臣妇不是大夫,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戚笛的回答并不让人意外,当初替嫁一事传出来后,便已经有不少人猜到这么多年来沈绒与戚笛的关系并不如同表面看起来和睦。
然而,戚笛不会想到,此刻的风骨,俨然成为了自己的催命符。
姜树和冷嗤一声,拍案而起,“依朕看,你这是知晓定北王妃究竟中了何毒才会如此淡定自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