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甘敏才反应过来,那种眼神叫目中无人。
所以甘敏不敢确信也不敢确定,周钦的眼睛里,是什么时候开始有自己的。
周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满心满眼都是她到现在这种地步的呢?
甘敏不知道。
过去她太过谨小慎微,不敢对周钦抱有过多的希求。
当幸福靠得太近的时候,甘敏甚至会下意识的逃避,好像这样,在失去它的时候,她就不会那么痛心。
但是她错了。
现在她的心像是被暴雨浸湿撕碎的惨白纸张,看着眼前生命如薄冰般消逝溶解、心脏不再滚烫跳动的周钦,甘敏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也被抽去了千丝万缕,只留一根神魂,支撑着她来处理周钦的后事。
人生真是瞬息万变。
甘敏竟然在告别甘姝之前,先告别了周钦。
不过是送到机场,让周钦的生父母周国韬和许颦玲接走的。
她比周钦更先知道他的母亲是谁。
但是也很遗憾,周钦还没有和自己的母亲见过面,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就像自己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叫什么名字一样。
之后甘敏回到家,发现家门前的向日葵花田一天天荫绿起来,开始结花苞。
但是被周钦铲土移栽的那一批除外。
甘敏每天都和金欠一起去给它们浇水,却发现这群小绿秧子光是维持一个不死的状态就已经竭尽了全力。
但甘敏想着,其实自己也和它们一样。
虽然在外面表现得一切如常,但是在夜里能摸到甘敏满脸泪痕的甘姝知道,甘敏她太痛了。
于是她开始缓慢的告诉甘敏,一些过去不曾、也不愿告知她的事情。
比如她的父亲是一个小海军,是一个永远年轻而善良的北方人,但是他们相遇在南边。所以,不久后她就要去找他了,他消逝在海里,所以要甘敏,也把她送到海里。
“就把我海葬吧。”甘姝拍了拍甘敏的手,“我要去找你的父亲了。”
这时候甘敏已经流干了眼泪,只点头说好。
再比如甘姝也告诉甘敏,其实她在更早之前,就想要跟着甘敏的父亲一同远去,但是是甘敏留住了她。
“在收到你父亲牺牲的消息的时候,我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
甘姝捂了捂甘敏有些微凉的指尖:“是你留住了我。”
“是我让您活得这么辛苦。”甘敏的指尖蜷缩起来,到现在,她还需要她的母亲给予她温度。
“不辛苦。”甘姝把甘敏拉近了些,“能看着你长大,妈妈感觉很幸福。”
甘敏蹲下身子,将脑袋伏在甘姝的身上。
她知道甘姝是在安慰她。
“你要让妈妈一直感到幸福,好吗?”
甘敏沉默着。
“以后,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好吗?”
甘敏没有接话。
甘姝是在盛开的金黄向日葵花海中长眠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像是单纯的在午后睡着了一样。
甘敏按照她的遗愿,登记申请了海葬,包了一艘小轮船,邀请了她最后时光里,在甘果子村结谈的新老朋友,热热闹闹的给甘姝送行。
周钦种的向日葵终于还是开了一朵极小的花苞,甘敏把它折了下来,连同自己在春天时做的芍药标本,一起装进了沙砾制成的骨灰罐。
好让周钦也送甘姝一程。
他们过去背着自己有过那样多次的对话,但是甘姝却怕刺激到自己,始终都没有告诉过她他们聊天的内容。
甘姝不告诉她,那她只能去问周钦了。
甘敏这样想着。
她也要去找周钦了。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抱歉。
第55章
甘敏做了四十七天连绵的噩梦。
梦里,周钦的话语会像声声魔咒一样萦绕进她的脑海。
“敏敏……我喜欢你。”
“对,就是这样,敏敏。”
“就是这样的,甘敏。”
“那如果我说,其实我就是故意的呢?”
“你可以理解为,有「人」拿枪抵着我的头,逼我去那样做。”
“如果你真的很生气,那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对不起。”
“真是抱歉啊……吓到你了。”
“我曾经以为你也像我一样,只是一个用来推动他人人生剧情的工具。”
“敏敏,我是说,我想我对你是一种……一见钟情。”
“现在我把这把枪交给你。”
“你可以选择对我开枪,让我永远的消失在你面前。”
“不要忘记我,敏敏。”
“我爱你……”
我……
但甘敏在梦里大多数时间是开不了口的。
有时候是因为梦里的她不相信那些话,梦里的她是过去的她,过去自己不相信周钦,也是情有可原。
有时候她很相信周钦,周钦的每一句话她都想要回应,可是她却开不了口,她嘴上还贴着一张封口胶。
更多的时候就是还没等她想要开口或者想要回避,自己就已经在眼泪中睁开了双眼。但那不是醒过来,只是又进入了下一层的梦境。
梦里,她手上会有一把枪。
不是周钦握着她的手教她用手指比的那一把,而是一把真正的、黑色的、像陨铁一样的手枪。
并且在陨铁的另一端,会是倒在血泊里的周钦。
这时候的周钦就不会对再对她说那些动人的情话了,他会苍白的咳血,然后对甘敏说:
“让我永远的消失在你面前。”
不要!
我不要!
甘敏连忙把手里的枪扔掉,但是就算她扔掉了这把枪,还会有另一把枪悄无声息的降临到她的跟前,让她情不自禁的重新握住它。
然后周钦就会完好无损的站在她的对面了。
但甘敏却迈不动自己的腿脚,也无法奔赴到他身边,扑进他温热的胸怀里。
她只能听到周钦温柔款款的对她说道:“你可以选择对我开枪,让我永远的消失在你面前。”
不!
不要!
甘敏确信自己每一次都没有开枪,但是每一次,周钦都会在她面前无声的被击毙,倒在血泊里。
但是她没有开枪。
但是她没有开枪啊?
甘敏有时候也会不扔掉那把手枪,选择直接带着它跑去周钦的身边。
她想解释:“周钦,我没有开枪!”
之前的每一次,她都没有开枪。
但周钦却好像听不到一样,只是盯住她的眼睛一直笑,好像是在说:“就算你开枪了,我也不会怪你的。”
可是她没有开枪,周钦却开始在她的面前渗出血迹,怎么捂也捂不住。
甘敏会在这个时候无助的叫他的名字:
“周钦!”
然后她就会从梦中惊醒了。
在一周之前,甘敏会在甘姝的怀里醒过来,有时候甘姝醒着,有时候甘姝睡着,但她身边总归是有妈妈在的。
但今天之后,只有甘敏一个人了。
宁望海和夏聆铃还是和她特别亲近,只是他们都把周钦当作一个飞快消失的不速来客,只以为甘敏是在为甘姝的事情伤神。
所以甘敏就依着他们,说想要出去散散心,然后在极静极暗的夜里,离开了甘果子村。
甘敏去了钦舟市看守所。
玻璃幕墙的对面,是看起来有些神智不清的阿庆。
“那天,你开车撞向周钦的那天,你们两个说了些什么?”
甘敏的声音冷冷的,透过会见窗口的深蓝色听筒,传到阿庆的耳边,竟然有种神性的压迫感。
甘敏看起来好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阿庆看着对面这个脸色惨白到有些透明,眼下虽然有些淤青,但眼神却格外笃定,一袭白衣,只在胸口别了一支紫苑胸花的甘敏,声音不禁有些颤抖:
“我、我们没说什么……那个周总,好像把我给忘了……”
“你和他认识?”
“对、哦不对,我见过他、我认识他,但是他好像不记得我了,但、但是也正常,因为那天、人太多了,他记不住我、也是正常的,他记不住我是正常的。”
“你为什么会见过他?”
“为什么见过他?哦哦,为什么,因为之前村里说要把地都集体、集体承包出去,我是我们家的代表,我就去了!”
说着,阿庆好像想起什么高兴的事情:“然后周总、周总说他除了会收我们的地,还愿意高价收购我们的农产品!那我就很高兴,我就跟他说,我们的荔枝要熟了,我要卖我们家最好的荔枝给他!”
“……”
甘敏沉默了片刻。
虽然她自觉自己的心绪已经毫无波澜,但眼看着面前这个还生龙活虎而又四肢健全的肇事者,她还是难免的、有几分抑制不住的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