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换作别人,三十年前被抽血研究,三十年后还要被问要不要喝“硫酸”,估计只会更生气吧?
这样一看,外星人的脾气真够好的。
也不知道池信此刻在干什么?
许时漪在床上翻了个身。
2025年的池信大概已经睡下了。
他一直习惯早睡早起,公寓稍微有点动静就会失眠,也常因为这个和邻居吵架。
1995年的池信还被关在隔离室。
没人陪他,没人说话,玻璃和地面都是冷冰冰的。
许时漪突然很想坐明天最早的一班车回去。
这一次妈妈给她限定好了时间,只能待半个月,而现在已经过去一天了。
她在床上滚来滚去,有些失眠了。
夜深人静时,楼下传来男人的怒骂声。
女孩的惨叫声夹杂其间:“我没偷!”
许时漪听出那声音是陈为霞。
不久前在大厅里穿红秋衣打牌的中年男人拿着根皮带,把陈为霞从板房里拖出来。
他扬起皮带抽在她单薄的身体上:“让你偷老子的钱!”
“这钱本来就是我的!”
男人把陈为霞甩在地上:“去你妈的!”
陈为霞手里攥了十块钱,听他骂她妈,顿时眼都红了,扑上去抱住男人的小腿张嘴就咬。
男人惨叫一声,一脚踹在她肚子上。
招待所里住的客人都听见了这动静,纷纷出门来看热闹。
而这时,爱管闲事的许时漪早已下楼了。
“她还是个孩子,你别打她!”她把陈为霞挡在身后。
谁知年轻时的陈龙就是喷火暴龙幼年体,根本不需要人保护。
她爬起来,拎着院里的花盆就朝男人头上砸去。
“我去你妈的!”她回骂道。
男人闪头避开,差点被砸穿了脑袋。
客厅里又跑出一个年轻男人,他摁住陈为霞想给她一巴掌。
陈为霞抬手抓他头发,一个提膝顶到他肚子上,男人痛叫,抱着肚子弯下腰蹲在地上。
许时漪根本插不上手,陈为霞看上去瘦小的身体里蕴含着超乎想象的巨大能量。
至此,她终于确定了这女孩就是陈龙。
一般人也没这种暴烈脾气。
陈为霞红着眼,嘴角流下血来:“我今晚领了两个人回来,十块钱是我应得的。我没偷你钱,这钱本来就是我的!这公寓也是我妈的,你两个不要脸的,早晚有天弄死你们!”
中年男人恶狠狠道:“小贱蹄子!”
他还要再打,许时漪上前拿手指着他:“你再动手我报警了啊。”
男人打量她精致的衣着,又见许苏山被吵醒后下楼了。
许苏山走到许时漪面前,把她护到身后。
他虽然只有十七岁,可是个子高,气质沉稳,给人一种沉默的压迫感。
男人不敢贸然动手,没好气地道:“你们管什么闲事?我是她爸,那是她哥,我们教育自己孩子呢。”
陈为霞:“我呸!”
许时漪说:“反正你就是不能打她。”
楼上看热闹的客人们也纷纷发声:
“就是啊,哪有你这样打孩子的?”
“半夜打孩子让不让人睡觉了?”
“人家孩子都给拉来客了,你给她十块钱又怎样?心真狠,是后爸吧?”
男人叫客人说的脸上青一阵紫一阵的。
他指了指陈为霞,警告她今晚小心点,闪身钻进屋子烤火了。
陈为霞拿手背抹掉嘴角的血。
许时漪怕男人再找她麻烦:“你今晚睡我房间吧。”
她让许苏山去招待所外的小药店里买了跌打药。
陈为霞跟她进了屋,看了眼卫生间,问:“我能不能在你房间洗个澡?我屋里没热水。”
许时漪问:“楼下的板房就是你的屋子?”
陈为霞点头。
许时漪说:“你洗吧,马上十点了,热水要停了。”
许苏山把药买回来,敲门递进来。
他看了许时漪一眼,笑着说:“姐,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许时漪愣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许荷也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性格。
虽然不会真的吼出声,可她会花十万块去买许苏山。
以前许时漪还想过,自己这样爱管闲事会不会不太好,现在看来是遗传了妈妈,那就没办法了。
她把陈为霞破破烂烂的棉衣拿衣架挂好,一本书从衣服里掉出来。
是陈为霞之前在书店里赊账买的科普书。
陈为霞洗完澡出来,脸上红扑扑的,冒着热气。
她裹着毛巾,露在外面的四肢上全是淤青,手上还长了冻疮,可见她住的板房并不保暖,平日大概还要经常碰冷水,干杂活。
许时漪指着床上的塑料袋:“给你买了药。”
陈为霞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朝床上一坐,拧开药油往伤处揉。
她涂完药,抬头见许时漪把她的衣服挂好了,书也放在床头柜上,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拿起书翻了翻。
“喂,你认不认识这个字?”陈为霞指着书上某一行问她,语气很自来熟。
许时漪凑过去看,发现这是一本有关天体的科普。
陈为霞说:“我妈以前爱看星星,不过她现在变成星星了。她活着的时候跟我一样,不识几个字。”
“这个字念‘逐’,驱逐。流浪行星是在星系演化中被驱逐出家园的独立天体。”许时漪读道。
她念书的声音很好听。
陈为霞有点羡慕:“你真有文化,能继续念吗?”
许时漪捧起书给她念:“流浪行星不属于任何的天体系统,不绕恒星公转,又叫孤儿行星。它是从早期星系演化的暴力现场逃逸出的幸存天体。因为远离恒星,它接近绝对零度,星球表面永远覆盖着黑暗与严寒。”
陈为霞擦着头发的手停下,让白毛巾搭在脑袋上。
“不过——”许时漪又接着念下去,“科学家认为,在其天体内部极有可能存在一片温暖的海洋,其中或许能孕育出生命的火种。”
陈为霞认真听着,皱着眉头说了句:“听不懂,可感觉很酷。”
许时漪放下书,问她:“你真的叫陈为霞吗?”
女孩点头:“我妈给我起的名字。”
许时漪说:“我可以帮你报警,或者联系妇联,让她们来管。”
陈为霞平静道:“家务事外人怎么管?”
她声音淡淡的:“谢谢你,不需要。早晚有一天,我会亲手把我妈的房子拿回来。”
第57章 057 他就曾头脑发热地奔向她。……
陈为霞擦干头发, 没有留下来过夜,要回她的破板房睡觉。
破板房四处透风,并不保暖。
许时漪极力邀请她留下来好好睡一晚。
陈为霞不为所动:“没有人能一直帮我, 一旦习惯了温暖的房间, 未来的日子就会更难过。”
许时漪没有强求, 笑着看她:“放心吧, 你未来一定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
陈为霞说:“借你吉言。”
……
许时漪一整夜没睡好, 闭上眼睛就梦见外星人蜷缩在隔离室的角落。他一个人, 很孤独。
次日, 她早早就把许苏山喊醒。
凌晨五点,街道还是黑的。
许苏山站在路边搓眼睛。
清晨, 风中裹着冰凉的水汽, 零星飘下雪花。
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许时漪系上:“这么早回去干嘛?”
许时漪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当然是因为你要上学呀!”
回村的公交八点半才发车。
许时漪等不及了。
她搭了一辆过路车, 在上课之前把许苏山送进了学校。
然后她返回了第五所。
天太冷了,北风呼啸。
她穿着小皮靴小跑进第五所, 脸冻得通红。
今天迟到了半小时。
许时漪刚一推开隔离室的门, 就看见池信朝门口的方向张望, 听到门声响起,他立刻挪开了视线。
许时漪假装没发现外星人这点小小的别扭:“今天来晚了,因为外面下雪了。”
池信看着她冻红的脸蛋和格外有神的眼睛:“下雪是什么?”
他才刚来地球几个月,还没见过雪。
而α星也从不下雪。
许时漪试着解释:“就是一种白白的, 碎碎的……”
好没文化。
她又说:“大气中的水蒸气在低温环境中, 由气态转为固态……”
好不浪漫啊。
许时漪说:“你等一下。”
她离开隔离室跑回地面, 雪还在下。
她站在第五所的院子里转了几个圈, 等雪落了满头,又抱着头冲回去。
回到隔离室,头顶还有几片单薄的雪花尚未融化, 贴着乌黑的发丝。
许时漪小心护着头,把脑袋贴到玻璃上,指着说:“你快看,这就是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