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仍旧像只受惊的小鹿，她颤着声音道：“你，你确实是异性啊，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在装傻。
陆清泽的气势在顷刻间骤然倒塌。
她在装傻，这令陆清泽意识到一个问题——所以她并不想听他的表白。
男人的压迫感在瞬间倒退，他松开双手，松开对她的钳制，沮丧地倒退了一步。
“好，我想我懂——”
姜涂总算想起了呼吸，她的脸涨得微红，她的目光勇敢地迎上陆清泽变得有些涣散的焦距。
“清泽哥哥对我来说就是异性，并不仅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
她飞快地说完这一长串句子，又怕自己没解释清楚，补充道：“我从来没有只把你当成哥哥过。”
“我还以为，”陆清泽突然失笑出声，笑意里沾染了几分自嘲：“你是真的傻瓜。”
姜涂身子绷得直直的，僵硬得不行，两人面对面站着，像是在同彼此照镜子。
她深呼出一口气，先想到的是反驳他有些伤人自尊的定论：“我才不是。”
转而又说：“可你以前说过，只把我当妹妹。”
她记得那一年深冬，难得下了一些飘雪，周末傍晚的街上冻人得很，以至于挥洒寒意的街道行人稀少，只有三三两两不时经过。
上完补习班的陆清泽在回家路上跟另一个补习班的女生顺路同行，偏巧刚小升初就跟不上学习进度的姜涂也从补习班下了课——实际上她跟陆清泽都是同一家补习班，只不过由于年龄关系班级不同，按照平常，两人是很难遇到的，尤其姜涂这一班经常因为进度慢被拖堂。
可这一天姜涂破天荒提前完成了课堂作业，被老师表扬，并没有被留堂，准时下了学。
她背着小书包从尚未启动街灯的马路牙子上走着，思绪跟天上下的细雪一样飘散，余光一撇就见到眼前两个熟悉的身影。
再定睛一瞧，这熟悉，高大的背影沁着清冷，更衬得周遭的空气天寒地冻，可不就是陆清泽本尊吗？
她鬼使神差悄悄跟了上去，走在两人不远处的身后，在连背影都显得般配的两人沐浴在余晖霞光中，而她只有看着的份，局外人一般记录着清泽哥哥和他身边女孩的美好画面。
那一刹那，她至今记得，闪过无数的念头。
清泽哥哥交女朋友了？
是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吗？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仿佛没有喜怒哀乐这种人类情绪的清泽哥哥也会谈恋爱，也会对别人心动吗？
好像很不搭似的。
这一瞬间由来的所有念想似乎是她懵懂情感的启蒙，心底升腾而起的各种想象，除了好奇之外，好像还夹带着那么一丝丝的酸涩。
就像空口吃了一口皮蛋的芯，又或者被人刻意摁着乌青，亦是口腔中被裹满了话梅，总而言之是那种让人全身都泛着牙酸的那股子酸涩感。
她落后他们几步路，保持着间或能偷听到几句悄悄话的距离，那个补习班的姐姐姜涂也认出来了，是住在他们的小区里，约莫住在前面几栋后期改建的新公房里。
她跟她有过匆匆的几面之缘，笑容明媚长得好漂亮，成绩也非常优异，在补习班里都算是名列前茅。
所以，陆清泽喜欢这种类型的吗？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照相馆前，落地玻璃窗映照出她的模样，朴实无华，小小一只，看起来就是个小屁孩，还是灰头土脸那一挂的。
紧接着，她听到那个姐姐在对陆清泽嘘寒问暖。
不过陆清泽对外向来是一副爱答不理，冷淡得要命，惜字如金的高冷男神形象。
那两人挨得很近，姜涂鼓着半边腮帮子，说不出来什么心情，只一味不动声色地继续尾随着，贼模贼样的，看起来有些好笑。
这是她第一次听墙角，而且还是听陆清泽的墙角，不免心虚。
“咦，我记得你有个可爱的小跟班，那个小妹妹，听说你们住同一层，关系很好哦？”
小跟班？
我吗？
姜涂恨不得伸长的耳朵能越过那两人，如影随形。
原本不怎么搭理女生的陆清泽突然开口：“你说兔兔？”
“昂，那个邻居小妹妹。我看你们关系这么亲密，她也很喜欢你的样子，你……不会有那种癖好吧？”
“？”陆清泽停下脚步，皱着眉道：“谁会喜欢那么小的孩子啊，我又不是恋/童癖。”
女生继续试探：“哦，可我看那个小妹妹很喜欢你诶，她也不小了吧，初一了厚？也就五岁而已。”
“初一又怎样？”陆清泽似乎很反感她的话，眉头紧蹩，声音冷冷的：“抱歉我没那种爱好，在我眼里她连女的都不算。”
“那你怎么跟带小孩一样，平时出门都爱带着她？我见到过好几次啦，小心哦，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情窦初开，要是喜欢上你怎么办？”
“他爸妈对我很好，我只是把她当成妹妹照顾而已，你想太多了。”
到了这一步，姜涂只能停下了跟踪的脚步。
那一刻，尚不谙世事的她好像听到了内心深处什么东西破碎了的动静。
好多委屈和不甘心涌上心头，她憋着嘴隐忍着，最后忿忿的甩手，小跑着朝反方向跑走了。
这头的陆清泽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下意识扭头往回张望，然而一切都是那么稀松平常，身后空无一人，并没有什么其他异常。
他再次转过头，语气严肃起来，显然已经不耐烦，对着身侧的女同学道：“林夏秋同学，造谣没成本，你空口无凭，请不要无端揣测，这会给人带来困扰的。”
“还有，”他的表情毫无波澜，继而道：“我放学回家并不需要有人同行，麻烦你以后不要每次都跟着我了，你难道没有朋友的吗？”
……
……
————
思绪回到眼下。
姜涂将记忆深处的黑匣子打开，将那一天发生的事听到的话尽数告诉给了陆清泽听。
“傻瓜，”他听后有些无奈，“那时候你才多大，我怎么可能会对你有想法。”
再说了，真要有想法，那才不是个东西吧？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那你现在对我有想法？”
今天的陆清泽不对劲，从早上开始就不对劲，一会儿说下午要接她去看电影吃晚饭，完了还请专人来给她试衣服，现在时间还没到，就直接冲上门来了，问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这会儿更绝了，姜涂越来越确信心中的猜测。
“……”
瞧见陆清泽难得一见的吃瘪表情，她竟然滋生出了一丝丝的暗爽。
与此同时，有种中了头彩的撞大运的感觉笼罩住了她。
她语气上扬，“清泽哥哥，你怎么哑巴了？是我会错意了？”
明明陆清泽刚才还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脸上表情看起来跟即将英勇就义一样没差，怎么现在倒哑火了。
“没有。”
陆清泽挑了挑眉，恢复了如常的神色，似乎只是无措了一刹那，那么一秒钟，淡然的面具就又重戴上了。
“我确实对你有想法。”
“不是那种把我当妹妹照顾的那种想法吧？”
他露出哂笑：“难道我真有这么无私，会对一个被我当成妹妹的人，这样青睐，照顾有加？”
“我听不懂。”
姜涂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段时间她真是又折磨自己又怀疑自己又在不断安慰自己，像是被重复播放的卡带胶卷，一浪翻过一浪，日复一日的纠结。
对当年的那段记忆，她记忆犹新，但真追究起来当时的心情，恐怕早就忘了。
姜涂只隐约记得她那阵子做什么都无精打采的，甚至连最喜欢的新年都过得浑浑噩噩。
她无疑是愠怒的，可始终找不到生气的理由，只能一个劲地生闷气，将他对她的看法加诸在往后相当久的时光中。
如今沉寂多年，好歹给她逮到机会，悄悄出口恶气不算过分吧，陆清泽当年伤害的可是她幼小又单纯的少女心啊。
“好吧。”陆清泽心知姜涂别扭的劲怕是上来了，妥协着叹了口气，原本垂下的眼眸重又望向姜涂，墨瞳幽幽，里边盛着她明亮的倒影。
“姜涂，”他郑重其事地喊了她的名字，正色问道：“从现在起，我可以追求你吗？”
掷地有声的音调裹着冰镇汽水般的冲击，信息素爆棚的一句话，不间断轰炸着姜涂的脑子，她好似被流星砸到眼冒金星。
陆清泽没等到回答，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姜涂，可以吗？”
“你真喜欢我？”
没等他开口，她又问：“确定不是当成妹妹的那种？”
陆清泽想解释自己其实根本没有把她当成过妹妹，曾经觉得姜涂只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屁孩，再后来是习惯成自然，等分开后这种情绪逐渐演变成了怀念，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变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