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宣沉默,搭着手,抚划指背,许久后低声:“心乎爱矣,彼求我则;其匪悦矣,心繋彼物;甘奉甘倾,睹彼怀戚;忡忡若惔,匪焚自灼。”
这是庾宣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向书青表达自己对祝萱宁的感情,书青震撼又疑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内心涌出心疼,接着默默给庾宣煮茶。
庾宣捧起上青下白的茶盏,看着透亮的茶水发呆:“裴郎君是她的同乡,与她有发小情谊,她要躲裴郎君,因此拿我作盾牌,裴郎君剖白婉拒时,我见她睫目震颤,便连呼吸频率都有些乱。
她与梅家的、与宋明、与净芝纠缠,我不伤心;可今日,我竟有些伤心了。”
庾宣知道祝萱宁对他们无情,眼见得自己将起势,祝萱宁便会将目光放到他身上;可现在再撞见裴钰,庾宣便知道在祝萱宁心里这个少年郎君与他们是不一样的。
书青已经震惊到麻木了,他嚼着自家公子的话,迟迟才转过弯来:“不是,公子,祝五姑娘长于梦泽,怎么会和裴相公是同乡,还有发小情谊?”
要提到同乡,难道不是公子和裴相公吗?
阖府上下哪个不知自家公子长于徽州,年岁十二才被家主接回京都,因着这一个原因,眼高于顶的门房才乐意捏着鼻子将裴钰的请帖收进来;不然早就人黜落了。
什么?你说对方是今科相公,前途无量,不可如此无礼?可他们庾府家主乃是侍奉了三代天子的相爷;便是郎主,再踮踮脚也可碰得文官首位。那么个区区今科寒门算什么小蚂蚁?
书青一直将公子接下请帖、亲近裴钰的原因归为对同乡的怜惜,所谓欣赏对方的文赋也不过是一个托词,他可是知道公子是当天接下请帖之后才去收集对方历来的文作的!
哪知——竟然还拐了个弯,疑似与祝五姑娘有关!
书青嚼着嚼着,突然意识到不对,他声音突然高了些:“那——那公子岂不是同祝五姑娘也是——!”
庾宣看着书青,目光透出几分怅然的追忆,随后,在书青震惊、错乱的神情中点头了:“是啊,你总算转过弯来了。”
书青没说话了,公子虽从未提过与祝五姑娘的过往,可他那些在府中曾流传一时的谣言也递到过他耳中。如今他能完全明白公子的行为了,书青心里又难过又庆幸,却又担心公子是将感激当成了慕艾。
庾宣似是看出了书青的所思所想,放下茶盏,反而温声安抚书青:“莫作此情态,我看得清自己的心思,我是喜欢她的。”
若干年前,京都庾府因子息无所出,这才想起查探风流一度的青楼。若不是他长着一张与几乎与庾家主幼时一样的脸,庾府根本不会将他接回来。可即便他是庾府唯一的后嗣,因为这下九流的血脉,庾宣依旧被庾氏族视为污点。
庾宣一直记得祝萱宁的恩情,等小心地在府中站稳了脚跟便第一时间备了钱财与信件过去,可这些x东西前脚才出府,后脚便被人截下。他被主母一巴掌扇倒在地,庾郎主更是气狠了用那些东西将他砸到头破血流,扬言他若再敢与腌臜女子联系便杀了对方。
接着庾宣一个人孤独地在祠堂中跪了两天两夜,被抬出来喂了点吃食后,又被关进了黢黑的禁闭室,不知日夜地捱了好一段时间。
从此之后,他再也未去信徽州。
庾府是高门,但待他并不好,主母面甜心苦,郎主与家主初时虽厌他母亲血脉,但因是唯一子息,还是愿做面子亲近他、教导他。
之后嫡子出生,郎主便叫他让出惯住的院子,接着又将他的院子与府上隔开,只阖府守岁时才准他进来,自此之后,下人怠慢,刁奴嘲弄便是他生活的常态。
支撑着他一路捱过去的,是母亲、是与恩人相依为命的那几日甜味、是“报恩”的信念,这些东西随着时间融进了他的骨血里。直至再见到被哄堂嘲弄的祝萱宁时,庾宣才发现时光早已将这部分情感铸刻成了爱与念。
微微腾起的茶雾,模糊了庾宣的视线,待他经书青提醒时,才惊觉已至家门。
庾宣抬起手,搓了搓眼下的微红,随即端起平日温和柔软的笑容,迈入深红高门之中。
因殿试的原因,庾宣回到了府便一觉睡至巳时,连平日的请安也未去,之后更是连日歇息,好不容易院子有了动静,便是赴宴,故即使家主有心想问关于殿试的事,也只能按下。
现在庾宣回来,便先去了家主那里一趟。
庾家主白发苍苍却依旧精神矍铄,与庾宣交谈时也与温和的老人无甚两样,眼中甚至还时不时流露出对孙子的疼爱。
得了庾宣默出来的殿试卷子后,庾家主很是高兴,庾宣立在庾家主跟前,恭顺温和地垂首聆听老人的夸奖与嘱咐。
待临走前,庾家主才想起些什么,放缓了声提点他道:“好孩子,阿翁与阿姆都知道你辛苦了,这几日你好好在府上歇歇,便莫要去你母亲那边晨昏定省了。”
庾宣听懂了,垂手应是,接着恭敬离开。
书青正因公子这几日又要被主母磋磨而忧心,等听到庾宣说家主特免了他后几日的请安时,立马长舒一口气。
“幸好这殿试是在三月初,不然您这段时间更难捱。”书青庆幸,想着主母的手段,心中都堵了一口气。
自从几年前主母嫡嫡亲的儿子没立住去了之后,每每这时候,公子便被换着法磋磨,身上没几块好皮肉。
书青这么想着,磨墨的动作都带出些情绪:“二公子去了,同您有甚干系,主母发了癔症不说,郎主也不讲理,一个两个都将这事按在您头上。若不是家主护着您——”说罢,话音一转,又道:“算了,也没护多久,家主后面也没怎么插手主母磋磨您的事。”
也就是书房仅有二人,书青才敢这么放肆。
庾宣未呵斥他,却也未出声,只运笔时停顿了片刻,弄花了好生生的一帖字。
书青心疼极了,以为是这新的笔不趁手,便赶紧出了书房要去取庾宣曾惯用的。
书青一走,书房更为寂静,庾宣垂目静坐着,穿堂风吹过,似如小儿的血泣声般。
向来光风霁月、琨玉秋霜的庾宣,看着这双不干净的手,眸色深深地出了会神。
接着,他讥讽一笑,抬手举过头顶,紧紧一抓,似攫住了那呼啸的穿堂风。书青回来时,庾宣正攫着手,偏过头对他一笑:“去备点纸钱,待定了名次,你再写一封信烧过去,让我弟弟也沾沾这份喜气。”
书青应是,心里还打算狠狠写一些讥讽的话,再气死一遍那个小鬼,完全未察觉出自家公子的任何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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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心乎爱矣,彼求我则;其匪悦矣,心繋彼物;甘奉甘倾,睹彼怀戚;忡忡若惔,匪焚自灼。
(依据诗经改编创作了一下)
诗意:我深深地爱着她,她若是亲近我,我便心生欢喜;可她并不爱我,她心中装着别的东西,即使这样,我也甘愿为她倾奉所有,看着她怀着忧伤,我焦急万分……
第28章 吻花 庾二他——他怎么这样!
祝萱宁上了马车, 才有空翻看庾宣送给她的两样礼物。
她开了盖顶,一股似蜜似露、悠远若雨后茂林的气味便扑鼻而来。
祝萱宁才定睛,便听耳旁传来泼墨倒抽气的声音:“竟是如此品质的龙涎香。”
即便祝萱宁从未接触过香道, 也听过龙涎香的名头, 她没忍住, 问道:“这等品质的龙涎香市价几何。”
“有价无市,便是这盒子都非使银子能到买的。”泼墨答完, 便见自家姑娘开了下一个通身未有任何纹饰的黄杨木盒。
这个盒子空无一物, 只嵌了纯白透亮的瓷釉作内衬, 祝萱宁立马明白了这个盒子的作用。
她小心地将龙涎香放进了这个平平无奇的盒子里,接着封好盖顶。
接着祝萱宁又打开了封弥着的牛纸皮, 里面赫然躺着两本破旧的书籍。
封面磨损都已露出了些楠木板,连纸张都脆得接近蝉翼般, 祝萱宁见状只敢小心地抬了封页, 看到卷首印着的数方褪色朱印后, 她便不敢再翻动,生怕这两本脆弱的孤本就此折在自己的手上。
“竟是前代唐大家的原刻本。”祝萱宁捂着心口,喃喃自语时竟觉得身上隐隐泛出痛感。
她启蒙识字是从抓药开始,真正接触到诗词文赋是因为唐大家,姐姐们总爱当夫子用唐大家的词教她韵律,却从不教她唱, 可她听得多了, 便记在了心里。
有次阿娘给对她最好的丽娘看病, 她看丽娘痛到哭, 便想到客人哭时,丽娘总会掐了软语弹着小调唱唐大家的词,于是她也唱了。她以为这样也能哄得丽娘不哭, 却没想到丽娘哭得更大声了,等阿娘收了医箱,丽娘甚至哭着跑过来满屋子抽她。
直到她哭着保证再也不会张口唱曲后,丽娘才紧紧抱住了她,没有再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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