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年未再想起来的画面，因着这本孤本的出现又浮现在了眼前。
祝萱宁抚着牛皮纸的边沿，竟慢慢红了眼眶。
泼墨察觉出了姑娘情绪不对，只是默默地备了一块糖果和柔软的绢布，开口哄道：“姑娘，吃块糖甜甜嘴吧。”
祝萱宁应声接过，将糖放进了嘴里，等糖化开，祝萱宁品尝到果糖的馨甜时，反而更想掉眼泪了。
祝萱宁忍住了，她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些记忆重新压回心底，转而认真地思考另外一个问题。
庾宣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她有自知之明的，就算是千金买骨，她也不是那块骨。
若是别的东西，祝萱宁或许还能相信庾宣是看在“宋明”的面子上。
可这是龙涎香和唐大家的原刻本啊，就是亲兄姊间得了这样的好东西，也不大可能愿意这么大方撒手。
祝萱宁这么想着，便顺口说了出来。
泼墨也知道这些东西的烫手程度，但她看着姑娘这张恍若神仙妃子的脸，晃了好一会神，却觉得姑娘不该这么不自信的。
谦谦君子也只是凡人，有一句话叫什么来着：食与色皆是人之本性，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君不见她前主家公子只是见了一眼姑娘，便被姑娘这张脸迷得全无理智。
姑娘这般模样，庾公子如此——貌似也挺在情理之中的？
泼墨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便将自己刚刚想的都和祝萱宁说了。
听完了泼墨这般自信的话，祝萱宁一时间有被惊到，她思量了片刻，觉得有些不大对，但因为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将这件事压在心底，转而对泼墨吩咐了另一件事：“你去看看能不能打听到今天那个裴郎君和庾二之间的事。”
祝萱宁说完，又停顿了一下：“将那个裴郎君的事都里外仔细地打听一遍。”
她不能直说是想知道裴钰之后的安排和启程的时间，总怕叫人看出猫腻，哪怕是泼墨都不行。
她如今已是长于梦泽、为了搭上梅氏商船才下榻平州府的祝五姑娘，在无权无势、祝府、秦府都没倒台的情况下，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到她的真实身份。
主仆二人对话间，祝府便到了。
祝萱宁回府便先请了安，祝夫人笑盈盈地问了几句场面话，但话题转到试探祝萱宁跟贵胄的关系时，总被她四两拨千斤地转到其他事上。
眼看祝夫人手中的帕子都要绞起来了，x祝萱宁才觉着拿捏得差不多了。
她低了眉眼，主动提了一句：“光顾着与婶婶说话，萱宁都忘了自己还带了礼回府。”
祝萱宁说完，一直充柱子的泼墨才出去，捧着物件进来。
祝夫人一眼便被那个通身无纹饰的黄杨木盒子吸引，连往前倾了身子，目光灼灼。
祝萱宁也不卖关子，叫泼墨走上前，祝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皎玉自然而然走过去，接过泼墨手中的东西。
“这是贵客赠予萱宁的龙涎香，萱宁想着妹妹爱香道，便自作主张收了，权当是送妹妹玩了。”
祝萱宁边说着，皎玉边打开了盖顶。
清冽的木质香带着些许水雾的气味直扑面来，惊得室内一干奴仆都瞪大了眼，就连见惯了好东西的祝夫人，呼吸也重了好几分。
她稳着情绪，微颤着手接过，觉得这些时日捱过的怒火都值当了。
“乖囡，你事事将妹妹放在心上，真是有心了。”祝夫人脸上的笑容都变得真情实意起来，连称呼都变了。
她的目光又止不住地落在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上。
祝萱宁便继续道：“泼墨，去拆开，小心些。”
祝萱宁知道自己越过皎玉去指使泼墨做这事其实是有些僭越了，她不会在这种事上落人口舌，便对皎玉行了半礼。皎玉心里正有些不大高兴，但一见祝萱宁这个正头姑娘要给她行礼，吓得连忙躲了一下，哪敢受她的礼。
“还请皎玉姑娘见谅，这包裹中放着的乃是唐大家的原刻本，泼墨虽笨手笨脚，但已有了拆封的心得，我这才点了她的名。”祝萱宁继续说道。
皎玉心中的不舒服被熨平了，此时泼墨已经将东西接了过去，她便屈膝给祝萱宁行礼，讨饶道：“五姑娘您真是吓死奴了，皎玉不过是个落在府上才生了根的草籽，哪敢在您面前充姑娘，还要您来和奴道歉。
姑娘是主子，做事又漂亮妥帖，可不需要和奴解释。您若是还这般对奴，奴可要跪在夫人面前先哭一场谢罪了。”
皎玉又抬了祝萱宁，又暗夸了祝夫人重规矩。情绪饱满、笑嗔得当，直让祝夫人笑骂了她，场面立刻变得热络起来。
这样的热络在祝夫人听到祝萱宁要将这本孤本送给祝熙玥时达到了巅峰。
她只开口夸了一句，身边的婆子丫鬟立马张口，不要钱的夸赞如水一般朝祝萱宁涌来，几乎将祝萱宁捧到了恭顺孝悌的最高处。听得泼墨心中都有些急了，她欲言又止，却在注意到祝萱宁眼中的平静时暂时住了嘴。
祝萱宁送上了最后一份礼，一份荣味斋的吃食，虽然放平时也是即为稀有，但相较于前面两份真是上不得台面。
祝夫人心中是有些不舒服的，但想着自己先前还刁难了人，儿女也已得了好处，心中的那份不舒服也消散了。
她说了两句场面话，还当着祝萱宁的面吃了几口糕点，将祝萱宁又夸了一遍后，才贴心让祝萱宁快去休息。
祝萱宁离开后，祝夫人脸上的笑才淡了少许，皎玉立刻捧了帕子上前，轻轻接住了祝夫人吐出来的枣糕。
“叫人来验一验。”祝夫人擦着嘴，漱完口，风轻云淡地吩咐了下去。
等府医和婆子都验了没问题后，祝夫人才点头，可她心里有鬼，还是不敢吃，便只叫人将这些吃食处理了。
“这丫头倒是有些本事和运道在的。”秦氏看着这两样有价无市的礼物，满意的同时又颇为不平，怎么就叫这么一个丫头得了贵人青眼。
秦氏心中不爽快，她的陪房就说了软话劝她：“五姑娘还知友爱弟妹，依老奴看这也是好事，若是得那位贵人亲眼，做个妾也能帮扶府里，夫人何必置气。”
秦氏没说话，显然没被哄好，华妈妈瞧了一眼，便知道秦氏在想什么，她哼了一声：“她是居于人下，心里有气，面上还装着呢，没看到夫人前几日才刁难了一下，这丫头便只给夫人送荣味斋的吃食吗？
她若是个好的，将夫人当亲眷，怎么连夫人想打探这丫头和贵人的关系，她都一字都不吐的？难不成还怕夫人断了她的好姻缘不成？”
华妈妈一说，秦氏便觉得心口舒坦了一些，她绞了帕子，转头呵斥了陪房：“做妾的事不要再说了，老爷说了，祝府的姑娘是一个都不能做妾的。”
殿试结束后，老爷便找了她提过，话里话外是想将她许个今科才俊，怕她还想着让祝萱宁做妾的事，便直说了一句有碍他的官路，会叫府中子女在京中抬不起头。
吓得秦氏立马绝了逼对方做高门妾的心思，可她还是不愿意让府上给这个死丫头铺路，退了半步说起了填房的事。得了老爷的许可后，秦氏这才在京中高高兴兴地排摸起来。
“小姐，他们分明是要将你架起来，放进恭顺孝悌的框里，往后好拿捏着你做事。”一关起门来，泼墨就没有可忌讳地说了出来。
“我知道，我要的也是这个名声。”祝萱宁笑起来，拉住泼墨的手：“好泼墨，你不要担心，我何时让自己吃过亏，我都明白的。”
将来是谁框住谁还未知呢。
祝萱宁休息了一阵便让泼墨去准备做糕点的食材。
等祝瑜礼下衙回府后，她又打发泼墨去把荣味斋的吃食送给祝瑜礼。
两夫妻一人一盒荣味斋，十分公平。
祝瑜礼回府的时候就知道了祝萱宁送礼的事，他看着随从提上来的这份礼都笑出来了，笑完后，他就开了食盒吃了一块糕点。
直到吃不下后，祝瑜礼才让随从拿下去保存好。
到了殿试放榜的日子。
祝萱宁天未亮时便起了床，她认真又专注地做好了一屉米糕，然后才洗漱梳妆。
等用完早膳，她便出了府，提着这一屉米糕去了酒楼。
那一处酒楼是她让泼墨置下的产业之一，她虽奇怪为何自己能买到这处好地段的产业，但因为牙人给出理由完美自洽，契约也已经过了户，祝萱宁便没有再调查。
祝萱宁提了裙摆上楼，进了早已预留出来的房间，接着推开了窗。
未至巳时，京都左门外的大街两侧便被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不知是谁先喊着“状元公”来了，紧接着鸣锣声起，禁军开道，旌旗招展，鼓乐喧天。
刹那间人声喧哗如海潮翻涌，鲜花、彩绸、香囊如雨点般纷纷抛掷而下几乎要埋没那赤马红袍的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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