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自陈错误的时候,连自称都变了,足以见得在他心里其实十分在意这份亲缘。
但刘安听出了另一重意思,天子失望了,也有了卸任的意思。
刘安心头震颤,有些惧骇,忙说了话转移天子的注意力。
天子本来还想问刘安,明儿那孩子中意的是哪个姑娘,但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转移到了其他政务上,因此便忘了问这件事。
祝萱宁从宴珩丹那儿得了消息之后,两人便就接风洗尘的时间约了约,她也打算在那个时间完成与宴珩丹的交易。
只是到了晚上的时候,宴珩丹又让人捎过来一个口信。
“世子受家法了,估摸着个把月里都无法出门露脸。”泼墨小声地对祝萱宁递了消息。
祝萱宁惊愕极了。
好端端地得官升迁了,怎么当晚就受了家法。
她想起当时宋昭晗说的话,微微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因为我?”
泼墨目光复杂,应着声点头,语调更低了:“宴五公子是这般说的,世子归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向长公主与国公爷陈情,求娶您。”
祝萱宁怔住了,她张了张口,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少女怔坐半晌,而后才抬眼,出神地往窗外看,说道:“我以为那人只是随口许的话,指不定哄哪个姑娘家上手的时候,都会说这种甜言蜜语;他竟然蠢得来真的啊。”
祝萱宁是讨厌宋昭晗的,他轻佻又肆意妄为,根本不顾他人意愿。
可听到这样的人,竟然真得向家中陈情的时候,祝萱宁觉得自己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这般严重吗?个把月都不得见人。”祝萱宁轻着声,多问一句。
“世子昏厥了,天子拨了太医过去,如今还不知是什么情况。”泼墨答着祝萱宁的话,房间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不必管这事了,那就等他身子好了再说。”祝萱宁接了一句。
她对宋昭晗无意,国公府反对,说不定宋昭晗自己便能被磨得放弃,最后约出来再见的时候,她再给予对方痛击,这样还能让这桩交易更令宴珩丹满意。
祝萱宁谋算得很好,但许多事并不是她能算计尽的。
宋昭晗被太医扎醒了,醒来后便对家人讨要未盈,好在未盈是天子赐下来的人,并未受荣国公的迁怒,倒是其他的一些下人则被宋珩打了个半死,丢到了庄子上去。
未盈伺候宋昭晗敷药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宋昭晗却一整日都没有与人说话,第二天未盈再来的时候,他破天荒说了第一句话:“阿宁有给我传消息吗。”
未盈摇头,宋昭晗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他又不说话了,只安静地喝药、敷药。
消沉得令人心疼。
长公主与老太太都来看过宋昭晗,但无论她们二人说什么,宋昭晗都不应不答,只偶尔用余光瞥了瞥她们。
“明儿啊,你为了那姑娘忤逆父母,遭了这么大的罪,可那孩子连探望的口信都没有,你何必再执着她。”老太太见到这样的孙子,哭得厉害。
宋昭晗连老太太的话都不听了,他背过身,虚弱地道了一句:“她不会这般,定是府上有人从中作梗,阻拦了她。”
婆媳二人眼见苦口婆心,如何劝说都没效果,这孩子是真的陷了进去后,只能哭着出去,没多久宋昭晗的院中就传来了世子绝食的消息。
听闻宋昭晗粒米不沾,连药都不喝了之后,长公主哭着去找宋珩。
“珩哥,就这样算了吧,让昭儿把那姑娘娶进来吧。”长公主再不喜欢祝萱宁,也看不得儿子为了她变成这样。
她知道儿子的性子和牛一样犟,他们越阻着,儿子便越要得到。
那孤女还是个儿子没有得手的清白姑娘家,这便越发成了儿子的执念,长公主还抱着几分希望,她想先把人娶进门,等儿子得到了,或许便腻味了,到时候再把正妻的位置空出来。
她将这些话都同荣国公说了,宋珩这几日因为宋昭晗的事也吃不好x、睡不好,但他还是坚持己见,分毫不退让:“荒唐,若是他这般逼迫得了一次甜头,之后便会次次这样。公主不必再说了,我断然不会让那逆子开这个先河!”
长公主无法,只能派心腹去找宋昭晗的几名好友,恳求他们过来劝一劝宋昭晗。
宴珩丹心情复杂地去了,在府上,他自然也遇到了过来的庾宣。
庾宣连官服都没换便向上司告了假,匆匆过来了。
两人碰面的时候,并没有惊讶,只是颔首打过招呼便给长公主等人见礼。
“好孩子,快去找明儿玩吧。”老太太含着泪说道。
接着,他们便见到了宋昭晗。
一个多月未见的宋昭晗,骨瘦嶙峋如一盆枯梅般仰躺在床上。
他抬了抬失去朝气张扬的眼睛,见到与自己早已闹翻了的宴珩丹时也没有表示。
“我母亲寻你们来劝我?”宋昭晗虚弱的声音有些嘶哑。
庾宣没答宋昭晗的话,反而说道:“听闻你绝食了好几日。”
宋昭晗没答,一旁站着的宴珩丹已经扯了一把靠椅坐下,他的手托着尖尖的下颚,凝眉看好友,掀了掀唇:“你这般糟践自己,不就是希望心想事成吗,我劝你作甚,我与你的情意都断了,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才来瞧瞧你的丑态。”
宴珩丹一出口就嘲讽,看着宋昭晗渐渐压下去的眉毛,他觉得有些畅快,可畅快完之后,又觉得有些没意思。
“折腾得连跟我吵嘴的力气都没了?”宴珩丹歪了下头,想要挑拨起宋昭晗的情绪。
哪知他并不进圈套,而是拆招道:“你不必激我,你就算这般说了,我也依旧会绝食。”
宴珩丹愣住了,有些认真地打量宋昭晗,宋昭晗也任由他看着,没发脾气。
“走了一趟江南,挨了一顿毒打,倒是长脑子了。”宴珩丹喃喃自语,说的这番话令宋昭晗扯了扯唇。
庾宣也没劝宋昭晗,等宴珩丹不再说话后,他抛了一句出来:“宋明,你是真心喜欢祝五姑娘吗?”
庾宣的这个质疑让原本平静的宋昭晗涌出几分愤怒。
“你是何意。”宋昭晗问。
“你若真心喜欢她,想要娶她,为何要用这般激进的方法,去逼迫长公主与荣国公还有老太君低头退步。
你可曾想过,你这般做,即使真的得偿所愿后,她在这后宅中该如何步履维艰吗?
你是长公主的孩子,长公主不会怪你,只会将你如此忤逆父母的罪责怪在祝五姑娘身上。
侍候羹汤,站立规矩,后宅的手段层出不穷,你能保证你这样做后,将她娶进来,能替她挡住后宅所有的阴私手段吗?
还是说——宋明,你其实心底并没有自己想的那般喜欢祝五姑娘,她只是你向家族表达反抗的一个理由。”
温和的庾宣剖出这段话时,柔和的眉眼都显出了几分凌厉的锋芒。
第39章 前夜 祝萱宁,你好狠的心
宋昭晗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庾宣, 他从庾宣身上感受到了好友初入官场时浸染上的一层威势。
“未盈,送客。”宋昭晗什么都没答,只压着怒气, 稍高了虚弱的声音, 下了逐客令。
庾宣与宴珩丹被未盈请了出去, 未盈还替自家世子道歉。
庾宣接未盈的话,只道:“诚于中, 形于外。看来我是说中了的, 未盈小哥, 还是多劝一劝吧。”
庾宣说罢,抻了抻衣袖, 视线从宫门的方向拉回,而后才垂眸告辞。
宴珩丹看着匆匆来又匆匆去的庾宣, 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出了荣国公府, 对求满笑道:“还得是庾二,这般说话,我是断然学不会的。”
宴珩丹觉得庾宣的这个敲打甚好,他叫求满盯着点祝萱宁那里,然后就闭上眼歇息了。
宋明的爱来得太猛烈太浅显,不会太长久的, 此次家中受阻, 祝五反击, 还有未盈在旁规劝, 应当够他清醒了。
宴珩丹想着这些,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庾宣回了天子赐下的府邸,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一整日都没出来。
翌日点了卯,去宫中给天子讲史时,他趁着天子心情颇好的时候跪了下来,不合规矩地呈了昨晚的手书上去。
当夜,庾宣再享殊荣,留住在了宫中。
风融日暖的天气,熏得宴珩丹乏力倦怠,他懒洋洋地摊着五指,仰躺在美人榻上,半睡半醒般垂着眼。
忽听外厢动静渐响,宴珩丹却连眼都未抬。
直到那脚步声再近几分,小侍人半跪着伏在他耳边轻声低语之时,宴珩丹兀地颤了手。
他眼中惊愕交错:“庾二他就这么走了?”
小侍人点头,又低了声:“今早天才将将亮,便已悄悄出了京。”
宴珩丹半撑着身子,盘坐了起来,低头时,如瀑的发遮住了他眼眸中隐隐而涌的担忧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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