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体拥过来的那一瞬,谈俱脑子里闪过很多问题。
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吗?她是一个快餐式恋爱的践行者,还是也有忠诚度在。
谈俱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她,当然他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任何一个人,即便和人再熟悉,也始终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薄膜隔在他和人之间。
这是他和世界的相处方式,二十八年来如此,熟悉了这种感受之后就很少再有欲望想去撕破这层膜。
但梁秋收叫嚣着,宣告着,她一定要贴上来,暴力扯破这道薄膜。
因为自己的家庭经历,谈俱觉得恋爱结婚这种事情一定要谨慎再谨慎,尽管前二十八年他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谈俱听见心跳砰砰跳动的声音,他在梁秋收的发丝间屏住呼吸,暂且不去分辨这心跳声究竟是来源于谁。
在又一轮的电话铃声中,谈俱手掌下滑,掐着她的腰推开她,结束这个拥抱,语气已经恢复冷静:“走吧。”
他声音听不出一丝喑哑异常,表情也风平浪静,让梁秋收感到之前她在他眼里识别出的他要亲她的信号,其实可能是她的错觉。
她坐正身体,向上提了提自己衣服领口。
谈俱再次把电话掐断,空间安静下来,只有冷气徐徐的声响,以及偶尔能听见远处渺茫的蝉鸣声。
再不说话好像又要陷入微妙的气氛之中,当然这种微妙梁秋收自认为并不是来源于她自己,她这么坦荡大方怎么会为一个抱抱就觉得别扭。
她手指绕着自己的发尾,没话找话:“你怎么这么忙,这么多人找你?”
“没有你忙。”谈俱直视着前方,催她,“下车吧。”
梁秋收仔细品了品“没有你忙”这句话,咂摸出了一点呛人的意思,但又觉得有些没头没尾和莫名其妙。
外耗别人的梁秋收干脆将其归为他是脑子搭错筋了,她一撩头发,拉开车门下车,“那我走咯?”
车门由她摔上的那刻,她周身雾一样的香气也随之被阻隔在门外,谈俱表情松动,终于呼出一口气。
可是她又倏地低头,右手按住连衣裙的方形领口,声音比她的半个脑袋先探进车窗:“你怎么都不主动说上我家坐坐,我又不会拒绝你。”
她回马枪杀得让人猝不及防,事不过三,问也问了,抱也抱了,谈俱绷着腮帮子,尽量放轻呼吸。
他右手绕到侧边解开安全带,探身,视线越过车窗,冲着外面的人警告:“梁秋收,你别逼我。”
“什么?”纯情女大梁秋收看着他嚣张跋扈要吃人的模样,觉得自己被冤枉,眼睛里满含委屈,“我就是问你要不要上来坐坐,不坐就算了嘛。”
她肩上挂着链条包,还直直地站在原地,谈俱把她赶不走,她就是盘丝洞里的妖精,伊甸园里的禁果,沾上一点儿这辈子就离不开了,趁着还有一点清醒,她不走他走。
谈俱在飞速打转方向盘逃离时,蓦地有种自己cos了一把唐僧仓皇逃离女妖精的洞穴之感。
第41章
第二天是周日。
唐越回国这一趟没什么要事,除了回乡祭祖和替父母见几个亲友之外,天天就是呼朋唤友找人玩,也算是拿到了江度维的剧本。
这一堆人里,唐越自认为和谈俱关系最好。因为江度维太不靠谱,宗子晋又是个梁久脑,至于别的人,邱壑性格太淡,严刻年龄又小,单独待一起的话,只有谈俱能和他聊得来。
昨天谈俱溜得太早,压根没说上几句话,得知过几天他又要出差,下次见指不定什么时候,于是下午说什么唐越也要把人抓到。
他了解谈俱,即便是周末,只要没有别的邀约,他的行程和作息都规律地堪比人机。
唐越下午就堵在铂悦天汇门口,正好扣住了刚健身回家的谈俱。
谈俱住在铂悦天汇二期,江城不沿海,倒是有个著名的大型天然湖泊,蓝钻石一般嵌在江城市中心处,铂悦天汇环湖而立,沿着河湾往外扩张,大多是一些老钱家族居住于此。
唐越上了谈俱的车,今天照旧是个艳阳晴日,湖边的人工瀑布旁,古树枝干遒劲,迸溅的水珠反映着每一道金色碎影。
这样的艳丽光景,等到谈俱家金属面板的装甲门打开,唐越还是对玄关以内一派阴嗖嗖的性冷淡风望而却步。
他记得上回来装修和摆设就是如此,过去至少大半年了,所有东西仿佛连动也没动过,好像没活人踏足一样。
唐越叉着腰,环视屋内摆设一圈。
室内装修以白色为主,所有东西都以功能至上,严格归位,家具都像站军姿一般规整,除此之外剔除一切舒适和情感元素,任何用作装饰的摆设,例如插花、装饰画通通没有,因此整个客厅空着一大片空间和面积。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样板间,如果不是采光和地理位置绝佳,以及从落地窗看出去的雅致湖景,这房子送给唐越他都不要。
他在屋内绕了一圈,诚心提问:“你家平时是老鼠在住吗?”
他问完都甚至好像听见了因空荡而产生的回声,唐越拍拍自己耳朵,不免感叹:“冷淡成这个鬼样子,老鼠住你家都生不出孩子吧。”
谈俱这个人其实并不冷淡,相反很爱置气,嘴上不饶人,睚眦必报小肚鸡肠,比如在听了唐越这句话之后,他在开放式厨房处用毛巾把刚清洁的手一点点擦干,然后在手机上把大门一开,单手虚虚一抬,劲劲儿地道:“不送。”
所以唐越不知道他家里的装修风格怎么就和他反差这么大,模板化到如此程度,没点什么人气儿。
唐越踱着步子在谈俱眼皮子底下把门关上,嘻嘻一笑,又死皮赖脸地回去,在他家沙发上躺下。
但谈俱也并非是不懂生
活的人,尤其值得称赞的一点是,他兴致来了会自己做饭。
唐越十分贴心地提前在线上超市买了食材,他连人带酒一键上门,就等着谈俱为他贴心服务。
他们这一堆人里,只有谈俱会做饭。
读书的时候他们在国外,这个贱人就会冷不丁发一张他自己做的饕餮盛宴中餐,馋得唐越越看手里的白人饭越恶心。
谈俱爱做饭,但并不爱吃,没有吃的人,再加上这几年并不空闲,所以做的次数越来越少。
谈方潭去世之后,变故颇多,唐越听说他将郑康成检举等诸多战绩之后,对谈俱又刷新了认知。
谈俱摘下金属腕表,在四米长的大理石岛台边处理食材,唐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聊天,看着他慢条斯理清洗蔬菜,觉得他就算是去做男仆也能按照市面上最高价收费。
唐越大喇喇瘫在沙发上,投影了部电影,又将音量降低,对着男仆开始指指点点地点菜:“做个鸡胸肉,好久没健身了,有罪恶感,再煲个汤,我应该是买了排骨之类的,不记得了反正你看着做。”
谈俱手一抬关上水龙头,水流戛然而止,银色水槽中飘着几颗鲜红的圣女果,谈俱嗤他:“你光吃还话多。”
唐越贱兮兮地双手一摊,万分无奈:“我也实在是想帮忙,但不会啊。”
说到这儿,唐越干脆问:“你知道为什么就你会做饭吗?”
他把带的两瓶酒拿出来,挑了一瓶度数低一点的,“你妈一直身体不好,又老是回娘家,你爸又不管你,你不会做谁会做?”
珐琅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谈俱俯身垂眸将火关小,蓝色火焰缩小,像一排小小乳牙,他起身站直后一时间没接话。
一直没中断的聊天就此安静了两秒钟,唐越后知后觉自己的话可能有些冒犯,但他也拿不准谈俱的界线在哪里,不知道是他刚好不知道说什么,还是自己的话超过了限度。
不过一般来说谈俱这个人感受到被冒犯只会变本加厉还回去,没有沉默着受欺负的可能性,但唐越还是选择了道歉。
“抱歉啊。”唐越默了默,“我说话不把门,你别往心里去。”
谈俱准备做一道蔬菜沙拉,他将圣女果对半切开,刀刃切进果肉的瞬间红色汁水流出,“我有多小气你不知道吗?”
“所以我才道歉啊,换做别人说过就说了。”比如江度维,就算谁拿着针扎他,他也皮厚实到没一点反应,人生字典里就没有记仇两个字。
唐越拖长语调:“你不一样啊,心跟针眼一样小。”
谈俱舀了一勺芝麻,将勺子里的黑色颗粒洒下去,闻言睨他一眼:“当面说人坏话不怕我下毒?”
唐越煞有其事:“待会你每样先尝一口给我看。”
“什么时候走?”谈俱问。
“吃完就走。”
谈俱加重语气:“我问你什么时候回美国?”
“这个月末。”
唐越说到这儿才发现怎么跳了个话题,他又回到谈俱小心眼这件事上,嘴里叭叭个不停,谈俱觉得他话特多,他将沙拉汁一放,脱口而出:“你知道你跟有个人很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