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张黑色长形桌,江度维一个人坐另外两人对面,梁秋收朝他示意一个眼神,江度维收回展开着搭在沙发沿的手臂,很自觉地往里挪了挪。
梁秋收饶过谈俱和宗子晋的沙发,随手将包一扔,解开外套的两粒纽扣,在江度维旁边坐下,翘着二郎腿,单脚点地。
本来大家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梁秋收一来,大家心照不宣似地都安静下来。
梁秋收点点下巴,示意大家:“继续啊。”
来这的不用猜就知道是宗子晋叫来的,那既然来了,自然只有一个目的——发泄情绪,或者解决问题。
江度维轻咳了两声,好似清嗓要发表什么高见似的,梁秋收看了他半晌也等了他半天,却一直没后话。
得出的结论是她真是疯了,竟然指望江度维能说出什么好话来。
梁秋收没那么好的耐心,她拿右手骨节敲敲桌子,几只分别显出迷离、愚蠢和清澈的眼睛齐齐安静地朝她看来。
“梁久说你不喜欢她。”
提起分手缘由,梁秋收就听梁久敷衍地解释过这么一句,跟保密特工在执行任务一样,誓死不多透露。
梁秋收简直就纳了闷了,抬抬下巴,只问宗子晋一个问题:“所以你喜欢吗?”
宗子晋从头到脚一副被吸干精气神的僵尸模样,不像是失恋更像是丧失小命了。
江度维对于这个问题实在是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几声笑,“他都这样儿式的了,你说呢,你是看不见吗还是你......”
笑着笑着就从梁秋收那里接收到一个“有你说话的份儿吗,你是不是想死”的信号,江度维把剩下的笑咽回喉咙里,默默比了个“OK”手势缓缓上升到桌面之上,乖巧闭嘴。
梁秋收正面对着宗子晋:“我要听你的答案。”
宗子晋眉头蹙起,十分为难的样子,好半晌才道:“问题不在于我喜不喜欢.......”
“我只问你。”梁秋收打断他,语气轻飘飘,“喜欢,还是不喜欢?
”
宗子晋:“喜欢。”
“Ok.”那就速战速决,梁秋收进入正题,语速变快:“吵架这么久以来,你有找过她吗?”
宗子晋沉默半晌,摇头。
“那这么多天了,你有主动认错吗?”
片刻后,再摇头。
梁秋收义愤填膺:“那你搞笑呢?”
情况实在是特殊,不知道怎么和外人说,宗子晋嘴唇开合:“......我们之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宗子晋手肘撑在大腿上,低垂着头,将右手撑上额前,“跟你说不清。”
“跟我说不清没关系,那你倒是跟梁久说清楚啊!”对于这种不长嘴的,她只想两巴掌打到长嘴为止。
不知道是她在谈恋爱这件事上有慧根,还是凡人实在太笨,梁秋收看见这两个二傻子就烦,“给我抬起头来,听好了!”
“第一道歉,自己错哪了分点列举,包括但不限于你事情没考虑周到,你态度不好说话太冲,你违心说了对不起她的话,总之你错哪了你自己清楚。”
"第二说喜欢,说喜欢喜欢就是喜欢你,告诉她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有多喜欢,说想结婚结婚就想跟你结婚,这辈子除了你谁都不可能!"
“第三该改的改,拿出行动来,长嘴长手不是让你闲置在那当摆设的!一次行不通就多做几次,别以为自己多金尊玉贵。”
见另外两个人跟个没用的雕塑一样,一点有用的建议都提不出,气得梁秋收无差别攻击:“看什么看,你们俩也学着点!”
宗子晋在梁秋收不间断的输出中一声不敢吭,说了那么大一长串话,梁秋收边微微喘气边道:“我现在找个借口把她叫过来,你给我速战速决。”
她后知后觉觉得渴,喝下一大口冰水,“磕哒”一声重新放回桌面,手一指:“男人都给我到那边去,排排坐,坐端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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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男雕塑移步去另外一桌,梁秋收给梁久拨去一个电话,只说让她过来陪她喝酒玩。
梁久这几天的精神状态跟宗子晋如出一辙,听了梁秋收的邀约自然说没心情。
梁秋收眼睛一闭再一睁,变脸嘤嘤嘤开始编故事。
她随口胡诌说有人欺负她,她便报了梁久的大名,结果对方笑着说梁久现在都无家可归呢,离了宗子晋和她爸妈什么也不是。
不得不说梁秋收是懂得怎么精准攻击的,一套说辞一下子全方位激起了这女人的战斗力,从床上一跃而起说让她先火力全开给我撑住,正好她这几天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她马上救兵到场来削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百五。
梁久举着手机打语音,她穿着九厘米的高跟鞋,清脆的鞋跟“哒哒”声响连同她的声音一起传入听筒:“你先替我告诉他,老娘再落魄也是他祖宗,我马上杀过来。”
梁久站在三楼露天bar的入口处,巡视半晌:“我到了,这人渣在哪儿呢,不是......你在哪儿呢我都没看见......哦哦我看见了我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相处久了,两个人之间会自动装上雷达感应系统。
梁久还气势汹汹地嚣张迈步,终于和梁秋收面对面的时候,却蓦地在遵循第六感朝某个方向望去的刹那,气势一下烟消云散。
梁久跟被雷击了一样顿住。
下一秒蓦地挣开梁秋收的五指,不管不顾地转身。
梁秋收试图去拉她给宗子晋节约时间:“别走啊,你去哪。”
“我......我觉得,今晚我可以暂时原谅一下他,下次我,我再收拾。”梁久迈步,说什么也要离开。
梁秋收不敢回头,只在心里一个劲呐喊:宗子晋你人呢,你老婆要跑了你是看不见吗,人家等道歉等那么久你今晚不给我抓住机会出来你还算个男人吗,还有谈俱江度维你们是瞎还是手残倒是把人推出来啊!
就在梁秋收看着梁久的背影即将远离,今晚的一切努力即将泡汤的时候,梁秋收终于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清晰的,来自宗子晋的声音:“小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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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保佑。
这简直是这世间最动人的天籁之音,梁秋收甚至不敢回头看,但提着的一口气总算是喘出来了。
接下来就是小情侣的主场了。
梁秋收当起奥斯卡最佳女主角,树立起毫不知情的小白花人设,惊讶于宗子晋竟然也在此地而她实际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呢,简直是缘分啊太巧了。
虽然一个别扭一个冷漠,但见宗子晋提出要和梁久单独下楼说话,梁秋收在后面露出一个“豹豹猫猫一定要幸福”的眼神,对自己的崇拜到达顶峰:这个家可以没有他俩之间的任何一个人,但一定不能没有她梁秋收。
送走两尊大佛,梁秋收精疲力尽,累到几乎瘫倒在沙发上。
谈俱仍坐她对面,她懒懒散散地坐着,双手举着手机敲字,看也不看他一眼。
手机壳仍是中间镶一郁金香,边缘一圈小碎钻的那个,从申城回来之后她的美甲就卸了,此刻手机壳背面的细长五指上,可以看见素净莹润的甲床。
目光绕着手腕而下,是她脱了外套之后的内搭,灰粉色格子半身裙上系一黑色腰带,腰身盈盈。
谈俱又喝了一口酒。
他目睹全程,冷不丁发问:“他俩以后要是离了,你打算把自己判给谁?”
这是他今晚的第一句话,梁秋收视线从手机上移开,冲他露出一只眼睛打量,好似在辨认是不是他在说话。
末了又不动声色平移回去:谢谢关心哈,反正判给谁都不会判给你的呢亲亲。
这是铁了心不跟他说话了,谈俱牙关咬紧,笑意痕迹浅短,稀释在头顶弯月的浅黄色光芒中。
又听江度维的声音,他站在露台栏杆处,球形串灯将他周身裹上一层暖黄色调,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朝梁秋收招呼:“你快过来看。”
梁秋收哪是这么容易被人使唤的,抬眼一瞬又低下去,理也不理他。
江度维急得团团转,使劲招呼她:“你快来啊,不来你要后悔。”
“哦,那后悔吧。”
真是给江度维气笑了,他两步走到梁秋收旁边,轻车熟路地把人拉起来,“梁久和宗子晋在楼下,绝佳吃瓜视野,快点快点。”
听他这么说梁秋收才没发作,只是甩开他的手。
她好奇心确实被勾起,自顾自地过去看。
“哪儿呢?”她双手搭在栏杆上,朝着楼下望去。
“那儿。”江度维纠正她的视线,给她指。
秋风把他们的声音传过来,有些稀薄,不太清晰。
谈俱喝了些宗子晋胡乱点的酒,混酒容易上头,此时他感觉四肢有些发软,能感知到身体的热量快速向外发散。
神奇的是,情感却变得很轻盈,任何情绪都毫无阻隔地飘然而上,放大,加倍。
谈俱朝他们看去,他们靠在一起,重影交叠,一眨眼身影又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