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有这样的事?”段钧拉过儿子来仔细瞧了瞧,仍是个虎头虎脑的好孩子,没少一块肉,也没多一处伤。
祺哥儿见父亲来了,忙不迭告状。小嘴儿叭叭的,年纪小小便会混淆是非了。
段钧还没做大反应,他手底下的家丁们便摩拳擦掌了,纷纷冲着人群喊:
“是哪个狗胆包天的给咱们小公子气受了?”
庞夫人素手一挥,“还不就是她!”
醉醺醺的段钧顺着夫人的手势看去,才发现立在跟前的是个俏生生的小娘子,他顿时酥麻了半边身子。
云鬓楚腰,形貌昳丽,精致的笑靥和斜红妆美到他心里去了。
段衙内把儿子的手一甩,煞有介事地朝宁真拱了拱手,“这位小娘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呀?天仙似的人物,本衙内竟从未见过。”
在大街上当着家里正妻和儿子的面搭讪女子,怕是只有段衙内做得出了。
周围众人面上表情精彩纷呈,只觉得眼前这一出比那戏曲里演得还有意思。段府家丁们也愣了神,面面相觑:这是打还是不打呀?
庞夫人的一张脸,虽敷了许多香粉,但此刻是一会儿铁青一会儿发红。
她咬着牙拽了一把段钧,压低声音道:“段钧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是个女的你就眼馋?就是她指着你儿子的鼻子骂,这你都能忍?”
说完又安排下人将看热闹的百姓驱散。毕竟眼下这情况都快升级为家丑了。
段钧充耳不闻,指挥着家丁,“来,请这位小娘子进馆子里坐坐。”
宁真觉得离谱极了,倒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忽地撞上一个人的胸膛。
回头看,是萧景润。
“主上。”
萧景润眉目间笼罩着几分清霜,只是淡淡地嗯了声。
见一下子冒出来三个男人站在宁真的身后,段钧和庞夫人均是一愣。
萧景润和王樟身材修长气度不凡,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然而在中都城中着实算眼生。
段钧叱吒中都多年,和几个公侯勋贵家的公子们都是一道玩的,对皇城脚下的同龄儿郎们清楚得很。别说新来了哪些富户官宦,就连最近上京赶考的学子里,他都能挑上几个说道说道。
然而面前的几个人他却没见过,不了解。
庞夫人同样,贵女之间宴游多的很,没听说最近京中来了这么两位人物。
她微拢心思,对段钧耳语道:“莫不是南方来的富户?那女子狐媚,说不定是他们养的瘦马。”
段钧撇了撇嘴,明明是仙姿玉色,怎的就狐媚了?他这位夫人啊,别的都好,就是醋性太大。
横行霸道中都城不是白说的,段钧自然不会在此刻怂了,只见他梗着脖子道:“敢问兄台打哪儿来呀?在下平春侯府段钧,可否认识一二?”
见他自报家门,萧景润甚至懒得搭理,低头对宁真道:“那个小孩偷看你了?”
“没有。他窥探了别的女子,但是那小娘子走了,他们也不肯认。”
“回马车上等我吧,我去看看那酒楼。”说罢,萧景润轻推了一把宁真,让她跟着孙玄良走。
“哎哎哎,兄台这是什么意思?本衙内的话不好使?还是说得太客气了你听不懂?”
段钧很憋气,第一次碰到有人如此无视他的存在,甚至还在那边打情骂俏,真是太不把他放眼里了。
说完,家丁们就很懂眼色地上前来,看这架势竟是要直接上手把宁真带走。
“放肆!”
王樟的佩剑还未出鞘,便抬脚踹翻一个魁梧壮实的家丁。
其余家丁们呆在原地,不敢轻易往前。
“愣着干嘛,给我上啊!”段钧放下话来,“今日谁都别想走,那个小娘子,你给我站住,好好地站那儿。”
当街强抢民女,百姓们看得啧啧称奇。
“听闻段衙内府上美妾艳婢无数,不知今日这位好心的小娘子会不会也沦落段府?”
“我看未必,你们看这几位公子哥,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竟然不怵段衙内。”
双拳难敌四手,段钧见萧景润一行人只有王樟配了武器,便觉得不足为惧。
他叉着腰,颐指气使,活脱脱一副正宗膏粱子弟的样子,“小娘子,你不如跟了我,我换换口味你也尝尝鲜嘛。”
见他越说越不像样,庞夫人牙齿咬得咯咯响,双手捂着儿子的耳朵,嘴里不由地开始骂骂咧咧。
段钧却顾不上他们母子了,眨眼间他看着王樟单手撂倒了侯府好几个家丁,心里怒火更甚。他招呼着长随道:“去,回府去叫人来。本衙内还真就不信了,这么多人打不过他一个?”
长随小跑着远去。
随之而来的则是一大队身着黑衣的护卫,没有穿戎服,但个个身材高大,腰间配了长刀。
段钧的酒醒了大半,看这气势这步伐,完全不像一般富贵人家的护院,也不像是什么散兵游勇。
王樟一个手势,护卫们便将段钧一行人团团围住。
百姓一片哗然。
“段衙内这是碰到硬骨头了!”
“好啊!终于有个能够不畏强权,为民除害的了,我倒要看看段家能狂到几时!”
“兄台此言差矣,这架势不叫不畏强权,而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第16章
萧景润最终改了主意,没让宁真先行回马车,而是牵着她的手往酒楼走。
宁真神色不豫,回头望了一眼被禁军包围的段衙内。
段衙内此刻还不知道这些武人的来源,当着手下人的面,他也要强撑起体面的样子。
“你们谁啊?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你们啊,我兄长可是考功司郎中,掌文武百官功过。要是得罪了我,连你们的头头都要背上考评!”
经过小打小斗,王樟依旧温润如玉,一袭锦袍不染一分灰尘。他微笑着掏出腰牌,沉默地回应了段衙内。
那铜鎏金腰牌上的三个大字明晃晃地映在衙内的瞳孔中,扎进了他的心里。
外围还有百姓未曾离去,远远地望到段衙内僵硬的表情,都觉得十分稀奇:这还是头一回见段衙内吃瘪呢!
祺哥儿睁着他的大眼睛问:“爹爹,殿前司是什么?”
庞夫人这会儿也回过了神,嘴唇不断哆嗦道:“禁军官司,天子亲军。”
虽然说殿前司平日里为皇宫禁卫,但也不是永远高高在上为禁庭服务的。
譬如说中都城哪处走水了,望火楼上有人望见了,那么马军奔报之后,殿前三衙也是要去帮忙扑灭火源的。
但是今日这阵势,再看刚才领头那两人的气度,明显不是普通虞候,更不是来办案的。
段氏夫妇对视一眼,刚才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样子完全消散,此刻倒像是落难鸳鸯了。
宁真收回视线,想把手抽出来。
萧景润由她去,只是看她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便道:“怎么,嫌我抢了你的风头?”
宁真摇头。
“没想到我们小捻儿还挺良善,只可惜你帮人家小娘子出头,人家却落跑,留你一人对付那窝蠢货。”
她脸色难看,不置一词。
“落跑了也行,至少没有背刺于你。”他又补充道。
走到了醉霄楼门口,她眉头皱得更紧——花楼姑娘身上香气太浓,酒客们则是眼神怪怪的,一身臭味。
“主上,我们来这儿做什么?”她抬头看他,“我不想去。”
萧景润察觉到她的不适,给孙玄良递了个眼神。
清场的活儿留给别人干,萧景润拉着她进去,拣了个干净的空位坐下。
掌柜的是个惯会见风使舵的,刚才也派伙计去外面看了半天热闹,知道大体是怎么一回事,面上便愈发恭顺起来。
萧景润朝墙上贴的节令食单扬了扬下巴,对宁真道:“这么一折腾,元宵都快过去了,咱们还没吃圆子呢。你想要什么口味的?”
“我不饿,不想吃。”
“行,一份澄沙,一份乳糖的。”
见萧景润又擅自替她做了决定,宁真咬着唇,垂眉耷眼地坐着。
萧景润却毫无知觉,嘴上还轻飘飘地说:“人家八岁小孩还知道告状呢,你怎么被人欺负了不知道报我的名字?他有靠山,你就没有吗?”
“什么都要靠这个的话,还要讲理做什么?还要律法做什么?”
萧景润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那个小娘子抛下你走了,你怨她吗?”
她倒是老实,“有一点,但要是下回还碰到祺哥儿那样的事,我肯定还要说出来。”
“小捻儿,你想过没有,圊溷那么多人进进出出,只有你见到祺哥儿偷窥吗?旁人是没留意,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祺哥儿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吗?整个中都只有祺哥儿这么一个孩子如此行事吗?”
“主上想说什么?”
萧景润端起一杯清茶,润了润嗓子,“你既然不想以我做你的靠山,那么开口或者行事之前就要三思。人家一个侯府两个侯府的报上名来了,你不知退让,还梗着脖子对刚。若是我们不在,你知道现在你是什么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