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王樟在贡院,领头的是殿前副指挥使张敬。
“属下参见昭妃娘娘,”张敬见宁真只披了件外衫,便让手底下的人都站到一边去,他自己也垂着头,“打扰娘娘休息,属下罪该万死。”
“张副使,大晚上的什么事?”
“回娘娘的话,戌时末换班之时,属下发现有一男子虽着禁军服制,却形迹可疑。属下呼喊时,其转身就跑。手下人禀报,见到此男子往绮华宫来了。”
“原来是这样,”宁真拢了拢外衫,“绮华宫再往外就是石渠阁,然后便是角楼了。张副使还是赶紧派人去找找,免得让贼人跑脱,溜出宫去了。”
“是,属下领命,只是娘娘这儿……”
“绮华宫上下就这么几个人,都在这儿了,张副使还要怎么查?”
张敬立即拱手致歉,领着人走了。
身后一个都头赶上前询问,“副使,我刚就见到那个人往绮华宫跑,他肯定在里面。”
“嗯,那又如何?”
张敬神情冷淡,“你是想违抗昭妃娘娘,直愣愣冲进她卧房搜查?还是把绮华宫围得像个铁桶,等圣上明日将你我问罪?”
都头沉默。
“行了,派人在绮华宫外各处夹道候着,另外加派人手去各宫搜问,天亮前务必找出贼人。”
宁真回到卧房时,项楚仁已经走了,她松了口气。
春姚则是担忧地问:“娘娘,刚才那人是谁?您认识他吗?”
“明天大概就知道了。”
宁真叹了口气,电光火石之间她选择相信纪明琢。
既然纪明琢说明日会给她一个说法,那她就等到明日再看。
而且那姓项的男子没有对小泉子下死手,甚至没有伤害春姚,从这看来,宁真觉得他心眼应该不坏。
说不定有什么苦衷。
就这样合衣躺下,宁真睡得不踏实。
清晨时分被春姚唤醒时,宁真还揉了揉眼,“今日怎么这么早?”
“娘娘,出事啦!”
宁真一下子清醒。
春姚继续:“昨晚殿司搜捕贼人,竟一路追到了建章宫,惊扰了临昌长公主。哎呀真是作孽,长公主这一胎原本来得就不容易,从夜里就说腹痛难忍,还见了红,到现在那边宫里跪满了太医,正设法保胎呢。”
宁真掀了锦衾下床,“我们去看看。”
“嗯,奴婢正是这个意思。现下阖宫都知道了此事,玉芙宫和长乐宫的娘娘们也去了建章宫呢。”
宁真简单洗漱后,未来得及用早点,便往建章宫去了。
远远地就看到建章门外停着软轿,应是崔姝她们已经到了。
“宁真——”
纪明琢看到宁真过来,小跑到她身边,拉着她往偏殿走。
两人站在廊庑下耳语。
“昨晚的事谢谢你,等会儿如果有任何人问起来,拜托你一定要说不知情。”纪明琢长话短说。
宁真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她说的“昨晚的事”指的是御花园还是绮华宫内的事。
“他是谁?现在何处?”宁真问。
“是与我一同长大的玩伴,他没有坏心,更不是刺客。只是……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纪明琢苦着脸,“我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只能祈祷长公主与腹中孩儿不要有事。”
这个时候,萧景润踏着早霜进来。
从后妃到宫人纷纷向他见礼。
“都起来吧,长公主如何了?”
萧景润从宁真她们身边走过,瞥了一眼,便急问迎上来的内侍。
既然天子都来了,纪明琢也不好意思拖着宁真讲小话,和她一道进了内殿。
宁真心里头打鼓,她不清楚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长公主被巡捕的禁军惊扰,她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如若她直接和张副使言明她寝居内藏了人,会不会张副使他们就能立时抓住他,免得往建章宫跑呢?
正想着,从外头跑进来一个内侍。
“陛下,那刺客捉到了!”
第28章
一听那内侍回禀的话,纪明琢立时软了腿脚。
宁真的臂弯原是被她挎着的,如今也跟着踉跄了下。
萧景润的眼风扫过来,带着点审视的意味。
“在哪捉着的?是死是活?”
萧景润问的是内侍,眼眸却看向纪明琢。
“回禀陛下,刺客潜伏在清光河里。人还活着。”
清光河只在丹凤门前有一段,其余部分都是暗河。想来此人见内廷搜查森严,无处藏身,便谋划顺着河水逃窜到宫外。
“嗯,谁在审?”
“回禀陛下,张副使亲审。经确认,刺客是上个月入选散直二班的,名叫项楚仁,罗州香岷县人。”
罗州,贵人纪明琢的祖籍所在。
“下去吧,让张敬好好审审。”
萧景润说罢,便进去看了长公主。
崔姝和温珣见纪明琢脸色煞白,忙不迭问她怎么了。
纪明琢则是紧紧拽着宁真的衣袖,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一屋子的人一直等了两柱香时间,才听到长公主平安无事的消息,其腹中胎儿也幸得保存,只是以后长公主得多喝些安胎安神的药了。
不一会儿,孙玄良请她们先各自回宫。
“陛下有旨,各位娘娘的心他知道了,现下还是给长公主殿下一个清净的休息环境比较好。”
崔姝原想和纪明琢一起回长乐宫,然而见纪明琢不知道为什么总和宁真形影不离,便没多说什么,自己坐轿走了。
“宁真,你……你说我怎么办?我是不是要去向陛下坦白一切?等张副使查出来,一切都完了。”
越想心越乱,纪明琢呼吸急促,走了几步便要停下来喘喘。
刚才天子的眼神让她脊背生凉,现在回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宁真:“那我和你一道进去,毕竟这事我也知情。”
“不要,我已经跑不脱了,别再把你牵扯进去。这样,我们先对一下口供。”
说罢,纪明琢不由沉默,光她们俩对口供也没用。
项楚仁那边是个不确定因素,谁知道他会吐露出什么呢。
想了想,她说:“我现在进去找陛下言明,不会提及你。如果后来陛下再找你问话,或者是项楚仁那边扛不住审问,说了你见过他的事,那你就把一切都推到我和他身上,就说我们胁迫了你,知道了么?”
见宁真一脸担忧,纪明琢又道:“抱歉,把你牵扯进这件事,我真是昏了头了。宁真,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谢谢你信任我,只是我可能……算了,你快回绮华宫吧。”
说到后面,纪明琢竟有些哽咽。
随后,她转身就往建章宫跑去。
宁真立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那抹鹅黄色背影,尚未意识到这是她与纪明琢见的最后一面。
两日后,宫中竟没有一点关于项楚仁的消息传出,仿佛那一夜殿司兴师动众抓捕刺客是一场梦。
但是明眼人已经发现宫中禁卫似乎都变成了生面孔。
宁真让春姚去打听纪明琢的消息,春姚回来只说长乐宫闭着大门,守门的内侍换成了禁军。
再过了两日,春姚打听来了明确的消息,却支支吾吾了半天。
宁真一再追问,春姚才道:“贵人纪氏行魇镇事,着贬为庶人。”
“魇镇?纪妹妹怎么……”
宁真的疑惑刚出口,便想到了,也许是萧景润觉得丑事不该为外人所知,随便寻摸的一个借口吧。
只是历来宫中都是严禁魇胜之事的,这一回纪家估计都逃不了干系。
春姚点头,“纪大人教女无方,被夺了官身,与其长子幼子一道流放两千里。”
宁真:“纪妹妹的弟弟才五六岁的年纪。”
春姚看她面露恻隐之心,连忙说:“娘娘,陛下既然没有问罪于您,便是不知道那日的事。您可千万别凑上去讨没趣儿。长公主此回险些没保住胎儿,陛下正忧心呢。”
“那你可知纪妹妹被贬为庶人,可回家去了?还是关在牢里?”
如今随便一个宫女都比她消息灵通。
“怎么可能还让她回家?关在哪儿奴婢不知道,只是长乐宫的和妃娘娘也被责罚了。她们俩毕竟住在同一座宫室之中,难免受到牵连,据说是禁足一月,罚抄《女则》两百遍。”
宁真沉默不语。
春姚当她还在想着去为纪明琢求情,便坐到她身边劝说:
“娘娘,您现在圣眷正隆,向上进言很轻省,但是冒出头去提这些事,陛下肯定会不高兴的。到时候保不了纪贵人不说,您还会被陛下怪罪,不值当的。”
宁真在纠结,她心里过不去这道坎。
自入宫以来,她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
而那一夜关于项楚仁和纪明琢的事,如果她处理妥当的话,是不是不会造成今日的严重后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