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一脸无辜,眸中充满诚恳。
宁真盯着看着半晌,终是没了脾气,既觉得他脸皮厚,又觉得他说的不无道理。
萧景润拉着她的手,与她十指交缠,看着她的眼神则是忽明忽暗,藏着一丝不难察觉的恳求,“别走,这后殿自你住进来,写下拂云轩匾额开始,就是属于你的,要走也是我走。”
宁真无言,这人说着他走,人却不动,手也不松。她也跟他强,掰着他的手指,“无论谁走,都先放开吧。”
却听到他说,“捻儿,虽说帝寝原本就在紫宸殿,与拂云轩一前一后来去也方便,但这儿终究属于紫宸殿的后殿,规制也不合统。我想着,改日你入住清宁宫。”
宁真一愣。
清宁宫向来是皇后寝宫。
“这件事我想了许久,甚至还想私下给你造势,什么自拂云轩有五彩祥云出,什么一日昭妃醉卧,背后隐约浮现凤凰图样,连祥瑞朕都想了好几种不重样的。”
宁真扯了扯嘴角,觉得荒诞极了。
这些都是自古帝王造势拿来佐证自己天命所归的,攀扯到她头上作甚。
萧景润说着说着,自己也笑。现在倒是不怕她走了,松了手在一旁坐着。
“捻儿,我还想了更多,甚至…甚至还想过我们早些有孩子你这后位可以坐得更稳当,但我发觉我都没有问你一句——你愿意成为我的正妻吗?”
他低着头,似乎难以启齿, “我身份特殊,你若成正妻,我便要诏告天下,举立后仪式,赐皇后册宝。此后,你便与我出同车、入同座,逢年过年穿着礼服戴着高冠接受命妇朝贺。捻儿,不仅仅是身份上的转变、繁文缛节的琐碎,随之而来的还有母仪天下的责任。到时候你可不能轻易撂挑子。”
越说越没底气,与帝王并肩的位置放旁人眼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梦寐以求的夙愿,但萧景润知道,在宁真看来只会是可有可无的东西,甚至是压力与约束。
“捻儿,起初我想的很简单,只是想要与心仪的人生同衾死同穴罢了。”
“然而此前在京城看宅子的时候,路过一家富户办喜宴,锣鼓喧天,人人都带着笑,主人家热情又好客,连陌生的过路人都拉进去请着喝上一杯薄酒。我就这样凑了回热闹。
“捻儿,新嫁娘着一身红装现身的时候,新人缓缓对拜的时候,我都在想,要是你穿成那样定然更好看,要是我们也是寻常夫妻,便也能得到那么多人的衷心祝福。”
萧景润将宁真拥入怀中,抚了抚她的面颊,此刻没有绮念只有绵绵情意。
猛地说了这么一兜子话,他的嗓音竟有些沙哑,“我颇为后悔,当时将你册了妃,连场像样的仪式都没有,那会儿还是过年呢,你一个人在绮华宫冷冷清清的。但我也庆幸,可以补给你一场封后典礼——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不要什么典礼。”
宁真环着他腰身,明明两个人靠在一起,他的怀抱温厚亲近,她却觉得心里有些发慌。
他说的这些她未曾考虑过。
实际上她少有身为后妃的觉悟,也未有妃仅是妾的概念。
她只是习惯了将拂云轩当作他们的家。
萧景润继续说:“不要典礼也行,但是我想与你喝合卺酒,我听他们说那酒其实就是醪糟,一点儿也不辛辣,甜滋滋的你会喜欢,只是葫芦瓢是苦涩的,说什么象征一对新人往后同甘共苦,荣辱与共。”
他难得不好意思,竟有点期期艾艾,但眼神依旧真诚,“婚仪的名堂太多,如果可以,我当然只想你每日欢愉,什么苦什么难我一个人扛就好。但我也会偶尔期盼一下,如果捻儿可以和我一起分担,我何德何能,我……何其有幸。”
“今日我说这番话,不是逼你也不是以此要求胁迫你,只是想说,清宁宫虚位以待,十二花树冠也早已备下,如果你愿意,再好不过;你不愿,我也不强求。”
看来那晚她说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以往他以势压人,命她习字读书,迫她饮荤食腥,丝毫不会考虑她需不需要、愿不愿意。
如今竟能与她促膝而谈,推心置腹,也没催她答覆,而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含温和的期盼。
萧景润这是将一颗真心捧到了她面前。
被盯得久了不自在,宁真挪了挪位置,与他拉开少许距离,垂首道:“我想一想,明日再回你。”
萧景润心里难免咯登一下,但面上仍持着淡笑,“好。”
又问:“那今晚不走吧?”
“不走。”
是夜,拂云轩熄了灯烛,两人却久久未能入睡,均是满肚子心思。
最终是她先睡着。
他听着她轻细绵长的呼吸声,又是安心又是不安。
次日宁真醒来,萧景润便已不见踪影。
最近鸮羽卫在密查崇善寺的龌龊事,西境也未有好消息传来。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河东道范围内降了一场小雨,持续时间不长但足以宽慰人心。
京中百姓也议论纷纷,道圣上不愧是天子,实乃天命所归,求雨一番便真来了雨,不仅滋润了中都,让河东也久旱逢了甘霖。甚至还有不少士子写了诗词来赞扬记录。
当然,赈济灾民的实事还是得办,甚至大雍其余道州也需未雨绸缪。
司农寺接天子御令,访州县,问农桑,视常平仓。
宁真带阿畅去了一趟绮华宫,在小佛堂内为慧慈师太念经祈福。
与此同时的庆云庵,应该正在为师太出葬。
让宁真意外的是,阿畅面上表情尤为悲戚哀恸,好几回伏地不起,隐隐有哭声传来。
阿畅到庆云庵修行也不过月余时间,怎的如此投入?
宁真微微不解,但心里想着,许是师父慈善,仁爱有加,阿畅又孤苦飘零许久,乍然间得了关爱便会如若珍宝,爱之惜之。
想必这也是阿畅愿意入宫告御状,为崇善寺受害的女子陈情的缘故吧。
得到过爱的人便想将爱传递下去。
宁真轻扶阿畅的肩,柔声道:“师父去得急,未曾留下遗书法偈,但是洞山禅师曾说过,劳生惜死,哀悲何益。师父应该也是这样想的。”
又忆及阿畅出家不久,许是没有听过这些偈子,不懂其中的含义,便没再说下去,而是拍了拍她的背,为她顺气。
“捻儿姐姐,如果我做了不好的事,会有因果报应吗?”
阿畅捂着心口,泪水涟涟,又掩饰不住面上的惶恐,微微颤抖。
“众生随业受报,如今你已经是受过戒的沙弥尼,你可以主动忏悔,既可以改过向善,亦可灭除罪业。待到崇善寺一事查清,你可以回庵里找……”
宁真说着,忽然停住,盯着阿畅的颈部,不由面露疑惑。
女子也有喉结吗?
阿畅是女子,怎么会有这样明显的突出的喉结呢?
是太瘦的缘故吗?
第59章
“阿畅……”
宁真欲言又止,声线仍是温软,但眸中惊疑不定的情绪已然将她出卖。
哭成个泪人儿的阿畅猛地一顿,瞳孔紧缩,一边紧着衣襟,一边疯狂往后退去,紧靠着角落。
如此动作只发生在弹指间,再抬头时,阿畅握紧了拳头,防备地看着宁真。那眼神一点儿也没有以往的亲和无辜。
宁真一头雾水,觉得阿畅反应过度了些,试探着开口:“阿畅是男孩子吗?”
阿畅不言语,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攥着衣襟的手也不松,骨节发白,身子微颤。
宁真这才发现,其实仔细观察,阿畅不光喉结明显凸出,手脚的骨骼框架似乎也要粗气一些,皮肤也不似女子般细腻。
只是这些模棱两可的外在特征,说明不了什么。
“你别看了!”
阿畅低喊着,声音不似往日清冽,而像是被困的小兽发出的最后悲鸣,浑浊呜咽又嘶哑。
还往外张望一眼,似乎是怕自己的动静引来外面候侍宫人的注意。
宁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起身倒了杯水递给阿畅。
“我不看也不问,你别怕。”
说完,便过去收拾香案,有条不紊淡定从容,还真没去看阿畅。
阿畅喝了水又抹了泪,呼吸渐渐平缓,情绪也恢复了些。
凝视着宁真的侧影,阿畅心头纷乱。
宁真看起来无惧无忧,无牵无挂,似乎什么也撼动不了她的心,又似乎什么都不会成为她的烦恼。究竟是因为她通透自在,还是因为她生来便命好,哪怕没爹没娘也在庆云庵过了十八年舒坦日子,现在又是皇帝宠妃,要什么便有什么。
想着想着,阿畅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手上握得咯咯作响,阴鸷满身:“你不叫禁军来捉我吗?”
声音虽轻,这一句话却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裹挟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敌意。
宁真不由蹙眉,既然阿畅这样问,便是默认了他其实是男孩子?